宁缺的书院生涯并不理想。
书院是他梦寐以求,等了十余年的目标,可当他历尽千辛万苦,考入书院之后,他才渐渐发觉,自己当初的选择似乎错了。
书院的确是所有唐国人心目中最向往、最崇敬的圣地,但对于宁缺而言,书院可不是什么圣地,它只是一件工具,一件他用来复仇的工具。
只要能助他踏上修行之路,哪怕是邪魔外道他也照学不误;可书院给他的,却与他想要的大相径庭。
倒不是书院不教东西,恰恰相反,书院教给宁缺的都是货真价实的真本事。
琴棋书画,礼乐射御,刀枪剑戟,文武兼备。这里的教习们从不藏私,每一堂课都讲得深入浅出,即便是宁缺这个从渭城出来的小兵,坐在学堂里听了几天课之后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受益颇深。
在礼科课堂上,他学会了天底下最严谨的礼仪规范,虽然他觉得这些繁文缛节大半辈子都用不上;
在乐科课堂上,他第一次摸到了古琴的琴弦,虽然弹出来的曲子连桑桑都嫌弃地捂住了耳朵;
在书科课堂上,他的书法倒是被教习当众表扬,这大概是他难得能在书院里抬起头来的科目了。
可这些都不是宁缺想要的,他要的是修行,是可以让他踏上修行者道路、拥有向夏侯和李沛言复仇的知识。
于是宁缺无视了二先生余帘的告诫——“你气海雪山不通,强读念力之书,必损经脉”,日复一日地登上那座天下闻名的旧书楼,阅读那些修行者以念力书写的书籍。
书院的旧书楼,天下闻名,藏书无数,是夫子千年来走遍天涯海角收集而来的各类书籍。
经史子集、奇门遁甲、修行秘典、上古遗篇,无所不包,无所不有。
因夫子认为学问一旦被写成了书,便已是昨日之物,真正的智慧永远在路上,故为其取名为“旧书楼”。
但这些“旧知识”,对于书院的学生们而言,可是一座足以让他们穷尽一生去挖掘的宝库。
宁缺更是自考入书院之后,除了每日的正常课程之外,其余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旧书楼上。
每天都是第一个推开旧书楼的大门,在那排专门存放修行者以念力书写的卷轴的书架前盘膝坐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等到夜幕降临、教习们开始赶人时,他才拖着虚弱的身体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挪下来。
其他学生经过时总会朝他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有好奇,有同情,但最多的还是毫不掩饰的嘲笑。
他们大多数都已经知道宁缺的天赋——一个气海雪山十一窍不通的废柴,还妄想修行,简直就是在自取其辱。
可宁缺不在乎,他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在渭城的时候不在乎,在书院也一样。
但天赋这种东西,没有就是没有。不管宁缺再如何拼命,将自己的精神力压榨到极限,可那些以念力书写、蕴含着修行者自身道意的文字,在他眼中始终像是被一层浓雾笼罩着的远山,模模糊糊,若隐若现。
他费尽心力,日复一日地瞪大了眼睛去辨认,直到现在也不过才勉强看清了一行半的字。
而每看清一个字,他的心神便会被书页上附着的念力狠狠地冲击一次,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一根烧红了的铁棍在他脑子里反复搅动,搅得他头昏脑涨、恶心欲呕。
每天傍晚回到老笔斋时,宁缺都是一副气血不足、虚弱无力的模样,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如踩棉絮,好几次都在门槛上绊了跤。
桑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每晚都会提前在灶台上炖好一锅热汤,等宁缺回来时便塞进他的手里,静静地看着他把汤喝完。
而在这一日傍晚,宁缺还是老样子——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勉力地推开老笔斋大门时,还没来得及喊出“桑桑我饿了”,目光便落在了灶台前正笨手笨脚往灶膛里添柴的陌生老头身上。
“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宁缺的手已经在悄无声息之间摸到了小腿上绑着的匕首。
他的身体虽然虚弱,但握刀的手依旧稳得出奇。如果这老头有一个字说得不对,他不介意让老笔斋的地板上多一具尸体。
卫光明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往灶膛里添着柴,动作笨拙得令宁缺眉眼直跳。
他一看就知道这老头从来没干过活,连柴火该横着放还是竖着放都搞不明白,好几根柴火直接捅到了灶膛外面,差点把堆在旁边的那捆干草给点着了。
“少爷,你回来了!”就在宁缺的耐心即将耗尽、准备直接动手的时候,桑桑抱着一捆刚从巷口买回来的青菜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看到宁缺,先是皱了皱鼻子照例说了句“少爷你的脸色怎么又这么差”,然后目光落在灶台前那个笨手笨脚的老头身上,便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小声解释道:
“这位大爷是我在路上碰到的,他晕倒在小巷子里,我就把他带回来了。少爷,就让他住几天吧,等他伤好了就走。”
宁缺看着桑桑那双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恳求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个连柴火都塞不明白的糟老头,最后还是把手从匕首上收了回来。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而在老笔斋门外那条幽静的巷子里,李林带着叶红鱼和秦叔宝正站在夜色之中。
三人的气息被李林以自身气机尽数笼罩,与周围的墙壁、石板、夜风融为一体,莫说是一个重伤未愈的卫光明,就算是全盛时期的光明大神官,不刻意探查也绝难察觉。
“光明大神官就在里面?”叶红鱼指着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破木门,一向冷艳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她身为西陵神殿裁决司的大司座,又有一个身为知守观天下行走的兄长叶苏,自然比绝大多数人都更了解这位传奇的光明大神官。
那可是站在昊天道最顶端的人物,曾经以一己之力镇压过多少不信奉昊天的异端,连掌教熊初墨都要对他礼让三分。
当她从李林口中得知卫光明已经破开樊笼大阵、也来了长安城时,她原以为会看到一位白袍如雪、神圣不可侵犯的光明大神座。
可眼前这是什么地方?临四十七巷,一间不知道是干什么的老笔斋,巷口还堆着几筐白菜。
“嗯,就在里面。”李林负手而立,语气平淡,目光穿透那扇木门,仿佛看到了灶台前那个笨拙添柴的老头。
秦叔宝抱拳沉声道:“殿下,要在这里杀了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