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妨换个思路,先搁置这个争议,谈一些更容易达成共识、也对我们双方都大有好处的事情。”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在阿纳托利和几位核心官员脸上扫过。
“部长阁下提到,苏联正在进行经济改革,要搞‘新经济’。
那么,新经济最重要的就是开放和了解。
恕我直言,对于当前西方和新兴市场的商业模式、产业链运作,贵国恐怕还需要更深入的了解。”
“南方自治州就是研究新经济模式的最好样板。
那里每天都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无数的工厂、公司、资本在那里融合碰撞。”
陈知遥用充满了诱惑力的语气说道:
“晨星商贸集团作为苏联的亲密合作伙伴,我们真诚地希望能帮助贵国更好地理解这种新模式。
因此,我代表晨星商贸集团,郑重邀请阿纳托利部长,以及外贸部、各工业部的同志们,组成一个高级考察团,前往南方自治州进行实地考察。”
说到这儿,陈知遥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在那里,你们能亲眼见证一个完全不同于计划经济的、充满活力的商业生态是如何运转的。
这对于你们推行新经济政策,将是无比宝贵的经验。”
阿纳托利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动,但更多的是警惕。
他不明白陈知遥为什么突然示好。
然而,陈知遥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在座的苏联官员心头微动。
他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说道:
“在考察期间,除了公开的行程,我们还可以安排一些更……私密的交流。
双方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探讨一下,在当前的国际贸易环境下,除了这些机器设备,我们还有没有更深入、更互利的合作可能。”
说到这里,陈知遥看似随意地用手指,在面前的鱼子酱盒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小动作让阿纳托利瞳孔不易察觉地一缩。
“比如,一些更能解决我们双方当前最迫切需求的合作方式,一些能让各位同志在国家利益和个人层面上都感到满意的方案。
华夏有句老话,叫‘朋友来了有好酒’。
我们晨星,向来对真正的朋友,是绝对不会吝啬的。”
这番话,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撒入了一把盐。
苏联代表团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眼神中的冰冷和愤怒,开始被另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陈知遥话语中赤裸裸的暗示,他们这些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手,怎么可能听不懂?
“私密的交流”、“个人层面上的满意”、“绝不吝啬”,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条为他们私人量身打造的黄金通道!
阿纳托利端起伏特加,猛灌了一口。
他是最明白陈知遥话中分量的人。
南方自治州的考察,是一个完美的官方借口。
而陈知遥许诺的“深入合作”,则意味着只要事情能推进,他们这些关键的决策者和执行者,就能在南方自治州拿到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合法收益”,甚至是为家人在海外铺好一条金光大道。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贸易谈判了,这是陈知遥在给他们送上一把能解决所有问题的金钥匙。
良久,阿纳托利放下了酒杯。
先前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此刻被一种更复杂的权衡所取代。
他看了一眼身边几位眼神闪烁的同事,知道他们的心防已经被打开了缺口。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在这个场合直接回应那些台面下的交易,但考察的邀请,他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
“陈先生,您的……邀请,非常有建设性。了解华夏的经济改革,对我们确实意义重大。”
他停顿了一下,算是接下了这个“私人议题”。
“那么,回到设备出口这件事上。
你说的售后保障,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阿纳托利的语气中失去了一部分之前的刚硬,只剩下一种为了推进谈判而做出的务实妥协。
“经过慎重考虑。”
阿纳托利咬着牙,仿佛每一个字都还在割肉,但语调却不自觉地放软了许多。
“在重型设备出口,并按照你们的要求进行西方标准定制修改的基础上,我们原则上同意。
晨星商贸集团可以派出一支由高级工程师组成的团队,到苏联的生产厂家进行长期的……‘培训和考察’。
以便你们后期能够顺利地为华夏客户提供你们所谓的‘安全服务’。
但所有的技术资料交接和人员活动范围,必须严格限定在合同框架内!”
当听到这句话时,陈知遥心里闪过一丝狂喜。
成了!幺伯交代的任务,打开了最关键的缺口!
用未来的利益许诺换取了此刻的实质性让步,这笔买卖,做得太值了。
晨星的技术间谍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铺进苏联的重工业心脏了!
但这狂喜转瞬即逝,他依然保持着那副沉稳中带着些许笑意的面孔。
因为他知道,苏联人不可能全盘接受这种丧权辱国的条款,必然会有反扑。
果然,阿纳托利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虽然让步,但仍要守住底线的坚持。
“但是,陈先生,合作是双向的!
苏联在生产环节做出了如此巨大的让步,晨星也必须接受我们的条件。
这是维护苏联利益最后的底线,绝对不容挑战!”
“洗耳恭听。”陈知遥平静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阿纳托利死死地盯着陈知遥,一字一顿地提出他们的反制条款。
“我们可以让你们的工程师进去看,进去学,甚至了解维修流程。
但是!只要这些重型设备日后出现了零部件损坏,且苏联方面同意并有能力提供售后所需的维修零件,晨星商贸集团就必须,而且只能从苏联原厂进行采购!”
“作为代理商,你们不得利用在苏联工厂学到的技术,自行测绘生产,更不得寻找任何第三方国家进行零件的仿制或代工!”
这是苏联人最后的倔强。
他们企图通过在法理合同上锁死备件供应权,来强行保留那可以带来持续收入的售后利润,同时也试图用合同来限制晨星彻底吸收和山寨苏联的重工技术。
听完这个条件,陈知遥在心里差点笑出声来。
苏联人显然还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华夏速度”和“逆向工程”。
只要华夏的工程师吃透了原理,摸清了材料数据,回到国内,有着千万产业工人和日益完善的工业体系作为支撑,自行生产备件不过是时间问题。
一纸不准自行生产的商业合同?
在国家级别的技术突破面前,这简直就是一张可笑的废纸。
只要核心技术学到了手,陈家有一百种合法、合规或者打擦边球的办法在香江或者鹏城把零件造出来,甚至造得比苏联原厂更好!
但表面上,陈知遥却装出一副非常为难、痛苦挣扎的样子。
他皱紧了眉头,手指烦躁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内心斗争。
陈知遥足足吊了苏联人几分钟的胃口后,才重重地叹了口气,用一种充满了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语气说道:
“阿纳托利部长,你们这个条件,实在是太霸道了。
这等于是把我们售后维修的命脉死死捏在了手里,利润空间也被你们全部拿走了!”
阿纳托利见状,心中终于找回了一丝平衡,冷硬地说道:
“这是为了保证原厂零件的质量,也是我们最后的底线。”
“好吧。”
陈知遥一副下了巨大决心的模样,伸出了右手。
“我代表晨星商贸集团,同意你们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