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最后一份总装数据从天工系统中输出，并由总设计师陈天宇郑重地签下名字，FTA-4轻型多用途战斗机的设计工作正式宣告定型。
厚重的图纸和数据磁带被打包，安全保密人员接手，准备将其护送至车间，项目全面转入原型机生产阶段。
宽敞的设计大厅里，紧绷了数月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年轻的工程师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人摘下厚重的近视眼镜揉捏着鼻梁，有人端起早就凉透的茶缸大口喝水。
然而，对于华南飞机股份公司的核心技术骨干们来说，这种放松只是短暂的间隙。
随着FTA-4图纸下发车间，设计团队的大部分人员被彻底解放了出来。
公司当前的三大主力机型歼十-D多用途战斗机、歼十一单发中型战斗机，以及刚刚崭露头角的“影隼”隐形轰炸机，都已经完成了现阶段的设计工作。
这三款机型目前都在进行着密集的战术验证。
想要对它们进行下一步的深度改进，必须等待部队一线反馈海量的实际飞行数据。
没有数据支撑，凭空修改图纸无异于闭门造车，这是严谨的航空工业所绝对不允许的。
于是，一股不安分的技术热情，开始在空闲下来的研发人员中悄然酝酿。
这批华夏最顶尖工程师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投向了更长远的未来，预研下一代机型。
从巴蜀611所借调而来的气动专家宋千里，这几天一直把自己关在独立办公室里。
他没有休息，而是整日整夜地坐在那台配有高分辨率CRT显示器的“天工”图形终端前。
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从各种渠道收集来的外文期刊和模糊的谍照。
宋千里敲击着键盘，屏幕上关于FTA-4外倾双垂尾的涡流流场模拟数据被迅速清空。
他握住轨迹球，眼神中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
美国空军提出的“先进战术战斗机”（ATF）项目概念，以及华南公司自己搞出的“影隼”隐形轰炸机，给了他极大的震撼。
“雷达隐身，超音速巡航……”
宋千里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输入着坐标参数。
随着指令的执行，显像管屏幕上开始逐行扫描，快速生成一个三维线框模型。
这是一个和之前歼十一双发方案十分相似但又很不相同的气动布局。
作为华夏的顶级工程师，宋千里不仅想为国家设计出最先进的武器，更渴望能由自己亲手主导一个划时代的项目。
在歼十一和FTA-4项目中，他虽然贡献巨大，但毕竟是在陈天宇和陆小鹏的整体框架下进行局部优化。
他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独立主导能力的舞台。
“老屠，你来看看这个。”
宋千里拉开门，把刚好路过的结构专家屠继达拽进了办公室。
屠继达手里还端着搪瓷茶缸，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屏幕上那个三维模型。
“老宋，你在这系统里建的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在咱们之前搞的歼十一双发方案基础上改的？”
“对，就是在之前的方案上改的！”
宋千里激动地指着屏幕。
“为了这个方案，我还专门调阅过‘天工’数据库里‘影隼’的雷达反射面积实测数据。
我觉得，隐身技术绝对是未来空战的唯一方向！”
屠继达眉头紧锁，俯下身仔细端详屏幕上的线框。
作为从132厂借调来的资深结构专家，他习惯性地在脑海中将这些虚拟的线条转化为承力框架和材料分布。
他拉过键盘，调出结构干涉检查模块。
“这样改结构上确实没有问题。
但是老宋，你要把雷达反射面积降下来，导弹就绝对不能外挂。”
“确实是这样，不过也不一定非得这么死板，个别不需要隐身性能的任务，也还是可以用机翼外挂设备和弹药的！”
宋千里激动地拍了拍屠继达的肩膀。
“老屠，我打算在系统里设计一个项目做前期论证，用算法去寻找最优解。
你在结构减重上有经验，我们在611所和132厂配合得那么默契，这绝对是个改变历史的项目！”
正当宋千里极力游说屠继达时，华南飞机股份公司总工程师陆小鹏，也正坐在自己的总师办公室里，面对着最高权限的“天工”主控终端沉思。
陆小鹏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灵活轻巧的战斗机上。
他的视野更宏大，也更具战略上的急迫性。
影隼项目的成功，像一颗钉子一样扎进了陆小鹏的心里。
这款高亚音速的隐形轰炸机，虽然突防能力惊人，但在陆小鹏看来，它还远远不够完美。
速度太慢，一旦隐身失效被敌方目视或红外探测发现，极易成为活靶子。
“华夏的战斗机序列，暂时已经足够应付局面了。”
陆小鹏双手撑在操作台上，目光如炬。
“歼十四负责高空高速截击，歼十一作为高端单发战机形成高低搭配。
短期内，我们不需要再开发新的制空战斗机。”
他调出一个新建的工程文件，在三维空间中构建出一个庞大的变后掠翼基础数字模型。
“我们更迫切需要的，是一款能够替代轰七的超音速隐形战略轰炸机。
既能隐身，又能以超音速突防，载弹量还要巨大。
这才是真正能威慑强敌的战略重器！”
接下来的几天里，在华南公司的技术研讨会上，两股预研思潮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在三楼装配有大型投影终端的综合会议室里，气氛异常热烈。
宋千里站在终端操作台前，将画面投射到大屏幕上，手中握着操作杆，缓缓旋转着那个基于隐形概念构建的战斗机三维网格模型。
“各位，根据我们在系统里跑出的初步流场数据，隐身外形是可行的。
美国的ATF项目已经启动，苏联肯定也在跟进。
我们如果在隐身战斗机上晚起步，未来空战我们将面临单方面的屠杀。
我们必须立刻在‘天工’系统中为隐身战斗机建立独立数据库，启动预研！”
“我反对。”
陆小鹏坐在长条会议桌的首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气氛的紧绷。
作为华南飞机股份公司的总工程师，陆小鹏在这里拥有绝对的技术话语权。
“宋工，隐身技术的前瞻性我完全认同。”
陆小鹏站起身，走到控制台旁，熟练地输入了一串指令。
大屏幕上，宋千里的战斗机模型被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庞大、极具压迫感的超音速隐形轰炸机数字模型。
“但是，国家资源有限，‘天工’大型机的超算机时也非常宝贵。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我们现在的战斗机体系已经成型且性能优异。
我们的短板，在战略打击能力。”
陆小鹏指着屏幕上缓缓旋转的轰炸机模型说道：
“我们要搞的，是超音速隐形轰炸机。
它能携带巨量核常兼备的弹药，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撕开敌方防空网。
这在战略威慑力上，远大于隐身战斗机。”
“可是战斗机是夺取制空权的基础！”
宋千里据理力争道：
“没有隐身战斗机扫清障碍，你的轰炸机再先进也只能是靶子！”
“前提是敌方的雷达能发现我的轰炸机。”
陆小鹏寸步不让。
“隐身技术的实现难度极高。
放在体型庞大的轰炸机上，我们有充足的空间去布置内置弹舱，去优化S型进气道。
但如果压缩到一架中型或重型战斗机上，内部空间寸土寸金，现在的技术就算能做到，也要在其它方面进行让步！”
屠继达坐在下面，眉头紧锁。
他知道陆小鹏说的是工程学上的实话。
陆小鹏在控制台上调出剖面分析工具，在屏幕上切开了那架战斗机的机腹模型，然后调出几个代表现役霹雳导弹的三维模块。
“隐身战斗机的核心是干净的表面，必须采用内置弹舱。”
陆小鹏一边说，一边用系统工具将导弹模块强行拖入战斗机狭小的机腹空间。
瞬间，屏幕上的结构干涉检查系统发出刺眼的红色警报，大量的框架和油箱管线显示出空间冲突。
“我国现有的空空导弹弹体相对偏大。
为了容纳这些导弹，你的战斗机内置弹舱必须做得非常深、非常宽。”
陆小鹏指着那些红色的报警区域。
“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第一，挤压燃油空间，导致航程锐减。
第二，严重破坏机身主承力结构的连续性。
第三，为了保证强度，必须大量增加死重。
这三条加起来，你的战斗机就会变成一个飞不远、机动性差、造价昂贵的铁疙瘩！”
宋千里脸色微变，他看着屏幕上刺眼的干涉报警，知道陆小鹏击中了当前方案的死穴。
“如果载弹量上不去，这架战斗机上去能干什么？打完两发导弹就跑？”
陆小鹏语气严厉。
“所以，我一直强调，隐身的内置弹舱设计，在体型庞大的轰炸机上更容易实现。
不如等在超音速轰炸机上把内置弹舱、弹射机构、隐身涂层这些技术验证完毕后，再往机体体型更小的战斗机上下放技术，这样实现起来也更容易一点。”
陆小鹏作出最后总结道：
“在咱们国家的导弹小型化技术提上去之前，隐身战斗机不用急着研发。
这是脱离国情的盲目跃进。”
在这场关于未来研发方向的争论中，陆小鹏的优势是压倒性的。
他不仅是公司的总工程师，更是主导过歼十系列、轰七、FTA等多个重大项目的功勋级人物，威望极高。
而宋千里和屠继达，身份略显尴尬。
他们是从巴蜀611所和132厂借调过来支援歼十一项目的专家。
虽然能力出众，但在华南公司内部的超算资源和立项调配权上，显然无法与陆小鹏抗衡。
经过几次小范围的论证后，宋千里提出的隐形战斗机项目，在优先级上完全被陆小鹏的超音速隐形轰炸机给压了下去。
公司内部的大部分算力资源和预研资金，开始向轰炸机方案倾斜。
夜幕降临，华南航空工业区的专家公寓里。
宋千里和屠继达坐在狭窄的客厅里，桌上摆着两瓶啤酒和一碟花生米。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有些沉闷。
歼十一和FTA-4项目已经告一段落。
他们两人的借调期也即将结束，不久就要返回巴蜀的611所和132厂。
宋千里狠狠地灌了一口啤酒，将玻璃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