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确定共同仿制九轴五联动数控机床后,陈知遥当即就提出了自己的第一个意见。
“既然晨星商贸集团和苏联已经决定在大型数控机床领域展开联合开发,我们就必须打破常规的合作模式。
时间不等人,我们不能把几年的时间耗费在画图板上。”
阿纳托利眼神一凝。
“陈先生,你有什么建议?”
“为了促进参照设计的快速进行,我提议,我们双方立即成立一个专门的‘数控机床联合研发中心’。”
陈知遥抛出了自己的计划。
“晨星方面将投入最精锐的电气和算法工程师。
同时,为了解决你们图纸测绘和验证的效率问题,我将从香江协调一批电子的设备过来。”
“电子的设备?”
瓦西里有些疑惑。
“是的。一套能够彻底改变你们工作方式的设备。”
陈知遥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我们称之为‘天工’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
阿纳托利和瓦西里对视了一眼。
苏联也有计算机,也研发过使用计算机来画机械图纸,但要说效率的话,还真不咋样。
计算机辅助设计在这个时期的苏联工程界,还属于一个极其前沿且令人怀疑的概念。
“计算机画图?”
瓦西里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老一辈工程师固有的傲慢。
“陈先生,这台九轴机床极其复杂!
大量齿轮的咬合,微米级的公差。
这不是在屏幕上画几个方块就能解决的。
我们有着全苏联最优秀的制图工程师,他们的经验是任何机器都无法替代的。”
面对瓦西里的质疑,陈知遥没有生气。他见识过太多这种怀疑。
“瓦西里同志,经验确实宝贵,但人脑的计算能力是有极限的。”
陈知遥平静地反驳道:
“天工系统不是简单的画板,它是一套建立在严密算法基础上的数字工程环境。
请给我最多一个星期时间。
一个星期后,设备抵达,你们会看到结果的。”
阿纳托利权衡了片刻。苏联现在急需突破九轴机床的技术,被日本人锁死的系统必须被替换。
晨星公司在伺服电机和电子控制上的优势,是他们急需的。
“好,陈先生。我批准成立联合研发中心。”
阿纳托利伸出手。“希望你的‘天工’系统,真的如你所说的那般神奇。”
……
一个星期后。
列宁格勒,新成立的数控机床联合研发中心内,气氛显得有些诡异。
研发中心被分为左右两大区域。
左侧是苏联工程师的阵地,摆满了倾斜的巨型绘图板。
十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工程师正拿着圆规、丁字尺,在硕大的图纸上紧张地描绘着复杂的线条。
图纸堆积如山,铅笔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而右侧,则是晨星公司工程师的区域。
没有图纸,没有铅笔。
十几张宽大的办公桌上,摆放着刚刚通过专机从香江运抵的设备。
这是基于“天机四型”中型计算机搭建的工作站网络。
桌面上摆放着厚重的、带有绿色荧光涂层的二十一英寸高分辨率CRT显示器。
数据线将这些终端与隔壁机房里的主机相连。
晨星公司派遣过来的年轻华夏工程师们,坐在终端前,键盘的敲击声如同密集的雨点,清脆而有节奏。
瓦西里站在两个区域的交界处,双手抱在胸前,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不屑。
“林主任,你们的设备看起来很现代化,像极了科幻电影里的道具。”
瓦西里用略带嘲讽的语气说道。
“但是,机械工程是一门严谨的艺术。
你们的系统真能处理我们测量出来的空间坐标吗?”
林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紧紧盯着屏幕。
“瓦西里总工,数据不说谎。
把你们过去一个月测绘得到的所有节点坐标数据交给我们吧。
无论是磁带还是纸质报表,我们都能处理。”
林栋的语气不卑不亢,透着强大的自信。
瓦西里冷哼了一声,挥了挥手。
两名苏联助手吃力地搬来几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厚重的大型数据磁带盘,以及密密麻麻的手工记录表格。
“这是机床B轴和C轴回转工作台的全部测绘数据。”
瓦西里指着纸箱。
“这也是整个机床机械干涉最容易发生的地方。
我们的绘图组预计还需要三周时间才能完成这两部分的装配图绘制和静态干涉校核。
我倒要看看,你们的‘玩具’能用多久。”
“玩具?”林栋微微一笑,没有反驳。
他转头看向团队。
“小李,启动磁带机读取数据。
小王,手工表格数据人工双重录入校验。
建立底层坐标系,定义轴向向量。”
“明白,林工!”
年轻的华夏工程师们迅速行动起来。
盘式磁带机开始飞速转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负责人工录入的工程师手指在数字小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苏联工程师们偶尔停下手里的铅笔,好奇又怀疑地看向这边。
在他们看来,这些华夏人更像是在进行某种毫无意义的打字比赛。
时间一天天过去。
第一天,屏幕上只有枯燥的绿色代码和不断滚动的坐标矩阵。
瓦西里看了一眼,摇摇头离开了。
第二天,数据录入完毕。
林栋开始在天工系统中进行拓扑关系的绑定。
屏幕上出现了一些散乱的点云。
第三天,点云开始连成线,线开始生成面。
第四天上午。
当瓦西里再次端着咖啡杯走到晨星区域时,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林栋的显示器。
“啪嗒。”
咖啡杯脱手而出,摔在地板上,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瓦西里却浑然不觉,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块二十一英寸的绿色屏幕。
屏幕上,不再是枯燥的代码,也不再是简单的线条。
一个栩栩如生的、带有金属质感的B轴回转工作台三维实体模型,正静静地悬浮在屏幕中央!
那不是平面的三视图,而是一个完整的、拥有体积和深度的虚拟实体!
林栋熟练地操作着轨迹球鼠标,点击了几个指令。
屏幕上的回转工作台开始平滑地旋转起来。
林栋放大视图,机床内部复杂的蜗轮蜗杆结构、静压轴承的微小油槽、甚至固定螺栓的螺纹,都在屏幕上清晰可见。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瓦西里的声音有些发抖,他的脸颊涨得通红,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几名苏联老工程师听到动静,也放下了手中的圆规,围拢过来。
当他们看到屏幕上那个可以任意旋转、剖切、放大的三维机械模型时,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可能……”
一位从事了四十年机械制图的苏联老专家喃喃自语。
“在纸上画出这样的轴测透视图,哪怕是最熟练的制图员,也需要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而且……它居然还能动?”
林栋转过身,看着震惊的苏联同行们,眼神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
“瓦西里总工,这不是画出来的图纸。
我们在计算机的内存里,重新‘制造’了这台机床。
通过你们提供的数据,天工系统将离散的点坐标,转换成了由数学曲面构成的数字对象。
这仅仅是第一步。”
瓦西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内心的傲慢在这一刻开始崩塌。
但他骨子里的骄傲依然让他试图寻找破绽。
“看起来确实很直观。
但是,中看不中用是没有意义的。
它能保证尺寸的绝对精确吗?
它能替代我们大脑的逻辑验证吗?”
“您可以亲自验证。”
林栋微微一笑。
他敲击了几个回车键,调出了天工系统的【装配干涉检查】模块。
“瓦西里总工,昨天下午,我们已经将C轴主轴箱的模型也建好了。
现在,我要在系统中模拟机床在加工大倾角螺旋桨时,B轴和C轴的联动极限工况。”
林栋的话音刚落,屏幕上的画面发生了变化。
C轴主轴箱的模型被调入场景,与B轴工作台虚拟装配在一起。
随着林栋输入转速和偏转角度的指令,屏幕上的三维模型开始进行缓慢的联合运动。
五十度、五十五度、六十度……
苏联工程师们屏住了呼吸。
这种极限工况的运动验证,在传统画板上需要画出无数张剖面图,进行海量的三角函数计算,稍有不慎就会出错。
当B轴偏转到六十七点五度,C轴同时进行高速回转的瞬间。
“滴滴滴——!”
天工系统的主机突然发出一连串刺耳的蜂鸣警报声。
屏幕的左下角,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窗口。
同时,在三维模型的深处,某个特定的区域被系统用高亮的红色标记了出来,并且在不断闪烁。
“干涉报警?”
林栋眉头微皱,他迅速操作轨迹球,将红色闪烁区域放大、再放大,并做了一个虚拟的半透明剖切。
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在屏幕放大的区域里,C轴内部的一根伺服电机传动轴的轴肩,与B轴壳体内壁的一个支撑肋板,发生了0.15毫米的重叠!
空间物理干涉!也就是俗称的“撞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