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可能!”
瓦西里猛地扑到屏幕前,几乎把脸贴在了玻璃上,他愤怒地大吼。
“这是你们的软件出了bug!
我们测绘的装配尺寸是绝对精确的!
图纸我已经核对过三遍了!”
如果在制造出实物样机后才发生这种干涉,整套昂贵的铸件将直接报废,几百万卢布和几个月的时间将打水漂。
瓦西里绝不相信自己的团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林栋没有反驳,他冷静地调出刚才输入的基础数据表格。
“瓦西里总工,我们的模型完全基于贵方提供的第四号测绘报表。
请您核对一下,C轴伺服轴法兰面的轴向安装定位基准,你们给出的数据是相对于法兰端面的,还是相对于箱体内部止口面的?”
瓦西里一把抓过身旁的纸质报表,顺着林栋手指的坐标点快速核对。
一分钟后,瓦西里的额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伊万!”
瓦西里转头对着一名负责测绘的苏联工程师怒吼。
“这个法兰的厚度补偿,你在叠加公差的时候是不是漏算了那垫片的0.15毫米?”
被叫做伊万的工程师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地翻阅着自己的计算手稿。
“总……总工……由于那里是个视线盲区,我们在使用深度卡尺时……直接取了箱体外壁的基准值……我以为那是个标准配合……”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意味着,苏联团队的测绘数据确实存在一个隐蔽的致命错误。
这个错误隐藏在成堆的数据点中,在二维图纸上根本看不出来。
如果不是天工系统在三维虚拟空间里进行了毫不留情的物理边界碰撞计算,这个错误将一直保留到铸造加工阶段。
瓦西里缓缓放下手中的报表。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依然在闪烁红光的干涉点,内心的震撼如同海啸般翻涌。
傲慢被击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震惊,以及难以抑制的狂热求知欲。
“林主任你们这个计算机还有什么功能?”
林栋微微一笑,按下了复位键,红色的警报解除。
“瓦西里总工,天工系统不仅能查错。
只要你们修改了那个0.15毫米的数据,系统会自动更新所有相关的三维模型,并自动重新生成上百张标准的二维加工工程图。”
“自动……生成?”
瓦西里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颠覆了。
接下来的几天,数控机床联合研发中心的格局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苏联左侧的绘图板前变得空空荡荡。
那些苏联专家们全都挤在晨星公司的区域,伸长脖子,如饥似渴地盯着那一面面闪烁的绿色屏幕。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晨星的技术人员,像变魔术一样,用极短的时间,将苏联方面费尽心血测绘出的残缺数据,一点点拼接、修补,最终在计算机里还原出了一台完整无缺的东芝九轴机床数字双胞胎。
并且,天工系统还顺带着揪出了苏联测绘团队在图纸上没注意到的另外四个严重装配干涉问题,以及两处应力集中风险过高的结构设计。
这不仅是效率的碾压,更是维度的降维打击。
……
克里姆林宫,军事工业委员会。
主席乌斯季诺夫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由外贸部副部长阿纳托利和专家瓦西里联合署名的绝密报告。
乌斯季诺夫戴着老花镜,逐字逐句地阅读着报告的内容。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那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上,肌肉开始微微抽动。
“……同志们,我必须以最大的严肃性向委员会报告。
晨星商贸集团所展示的天工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其先进程度远超我们的预估。
它不仅仅是一个制图工具,它代表了一种我们尚未掌握的、基于数字驱动的全新重工业研发范式……”
“……如果说这台东芝机床是硬件上的瑰宝,那么晨星公司提供的这套软件系统,就是开启下一代工业革命的钥匙。
这证明晨星商贸集团背后的技术力量,在微电子、软件工程算法以及大型工业逻辑的整合能力上,已经达到了甚至超越了西方最顶尖的水平……”
“……我们必须重新评估这家公司。
他们绝不是简单的贸易中间商,也不是某国政府简单的白手套。
他们是一支拥有独立、强大、且自成体系科研力量的托拉斯……”
乌斯季诺夫放下报告,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苏联在航空航天、核潜艇领域依然是令人生畏的巨人。
但在微电子计算和数字化工程领域,他们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落后带来的窒息感。
“阿纳托利。”
乌斯季诺夫按下了办公桌上的通话器。
“马上来我的办公室。”
半小时后,阿纳托利恭敬地站在乌斯季诺夫面前。
“关于晨星公司,我们不能仅仅满足于让他们帮忙搞几台数控机床了。”
乌斯季诺夫的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
“既然他们拥有如此强大的计算算法能力,那么在另外一个令我们头疼的项目上,也许他们能提供破局的钥匙。”
阿纳托利疑惑地询问道:“您是指……?”
乌斯季诺夫面色阴沉地回应道:
“当然是格洛纳斯(GLONASS)计划,我们的卫星导航系统进度远远落后于美国的GPS。
航天局的那帮家伙报告说,由于我们的电子元器件体积大、功耗高,导致导航卫星的寿命极短。
更致命的是,我们地面接收站的信号解算算法效率太低,定位精度始终无法满足军方的要求。”
乌斯季诺夫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我仔细研究过关于中东战争的情报。
晨星公司向沙特出售的‘长剑’巡航导弹,能够实现1500公里射程55米的惊人命中精度。”
乌斯季诺夫转过身,目光如炬。
“情报显示,他们使用的是一套名为‘北斗’的陆基伪距差分导航系统。
他们没有原子钟,完全是凭借逆天的数字信号过滤算法,硬生生地把精度提了上去。”
说到这儿,乌斯季诺夫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如果晨星公司的这种算法优势,结合他们香江数码电子公司在半导体芯片上的制造能力,能够应用到我们的GLONASS卫星导航系统上……”
阿纳托利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明白了国防主席的战略意图。
“主席同志,您的意思是,我们要拉拢晨星公司,共同开发军用级别的卫星定位系统?”
阿纳托利有些担忧。
“可是,我们才和美国一起阻断了晨星公司的长剑巡航导弹外销,他们会同意吗?”
“阿纳托利!此一时彼一时!”
乌斯季诺夫语气中透着紧迫感与时不我待的焦虑。
“我们既然在半导体领域追不上美国,那么我们就必须得拉拢一个盟友。
晨星想要技术底蕴,想要重工业设备,我们给。
作为交换,我们在半导体方面的需要,他们也得给!
马上去联系陈知遥,让他引荐晨星公司真正懂导航技术的核心人物。”
“是!”
阿纳托利立正领命。
……
莫斯科郊外,一处戒备森严的政府保密别墅。
陈知遥端起面前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掩饰住内心的激动与狂喜。
他的对面,除了老熟人阿纳托利,还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如鹰的苏联老者,苏联航天局卫星导航项目首席科学家,索科洛夫院士。
而在陈知遥的身边,坐着专程从香江连夜飞抵莫斯科的陈维翰。
作为晨星公司未来的接班人,“沙漠军刀”指挥系统和“北斗”导航项目都是由他主导的。
面对对面那些掌握着苏联国之重器的大佬,陈维翰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怯场,反而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与从容。
“陈维翰先生。”
索科洛夫院士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俄语发音生硬而充满审视。
“阿纳托利向我强烈推荐了你们。
他声称你们在没有高精度原子钟的情况下,解决了导航信号的多普勒频移补偿问题。
坦白说,作为一名搞了三十年火箭和卫星的物理学家,我认为这违背了基本的物理学常识。”
陈维翰微微一笑,回应道:
“索科洛夫院士,物理学定律当然无法违背。
我们没有改变物理,我们只是改变了解题的思路而已。
至于效果吗,我想沙特方面已经通过长剑巡航导弹进行了证实。”
说到此处,陈维翰展现出极强的侵略性和谈判气场。
“我们在‘北斗’项目上积累了极其成熟的卡尔曼滤波算法和大规模集成电路设计经验。
我们的香江数码电子公司,已经可以量产高速数字信号处理芯片。
通过我们的算法固化,我们的芯片可以在微秒级别内,利用高速数字计算来滤除多径干扰和多普勒噪音。
如果把我们的技术运用到贵国的项目中,完全能将你们现有的地面接收机体积缩小百分之八十,功耗降低百分之九十。”
陈维翰嘴角勾起自信的弧度。
“更重要的是,我们还可以向苏联代工抗辐射航天级芯片。
有了我们的芯片,你们的卫星寿命,也将得到大幅度延长。
保守估计,如果你们的卫星没有其它短板的话,延长到五年以上应该是没问题的。”
别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壁炉里柴火爆裂的声音。
索科洛夫院士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作为顶级科学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陈维翰这番话的含金量。
如果这是真的,这相当于给GLONASS计划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直接跨越了苏联电子工业至少十年的鸿沟。
“你们想要什么?”
索科洛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他死死盯着陈维翰。
“这种级别的技术合作,你们晨星想要从苏联拿走什么?”
陈维翰看了一眼身旁的堂兄陈知遥,两人的眼神中交换了一个隐秘的、充满野心的信号。
“我们的要求很简单,院士先生。”
陈维翰微笑着说道。
“第一,晨星公司要求共享GLONASS系统最高精度的军码授权,作为我们开发民用和商用导航终端的基础底座。”
“第二,我们要全面介入GLONASS卫星姿态控制系统和星载遥测遥控数据链的联合研发。
当然,作为回报,我们将全额承担新一代星载计算机的研发费用。”
阿纳托利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合作?
这分明是要堂而皇之地借着苏联的火箭,把晨星公司的手伸进太空!
索科洛夫沉默了良久。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其中蕴含着技术扩散的巨大风险,但现实的绝境和追赶美国的强烈渴望,让他根本无法拒绝这份充满诱惑力的协议。
索科洛夫深吸了一口气,才郑重回应道:
“我个人,原则上同意这份技术路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