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空军总部开完会回到设计所后，黄志诚就时不时看着手头的苏-27资料眉头紧锁。
黄志诚猛地掐灭了手中的烟头，喃喃自语道：
“无论上面最终是否拍板引进苏-27的生产线，601所都不能坐以待毙。”
作为歼十四的总设计师，他非常清楚，歼十四虽然在国内已经算是重型机的顶尖之作，但若是拿去和苏-27相比，在诸多硬性指标上依然存在着明显差距。
现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其ATF计划更是已经进入了原型机研发阶段。
隐形！超音速巡航！超级机动！
黄志诚深切地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与时不我待的紧迫感。
他知道，601所要想在未来的华夏航空工业格局中保住“共和国长子”的尊严，要想在第四代隐形战斗机的竞标中拔得头筹，就必须进行一场彻头彻尾的研发能力革命。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想清楚了这一点后，黄志诚抓起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航空工业部副部长罗书航的专线。
“罗副部长，我是黄志诚。
……
对，601所急需引进最新版本的‘天工’系统。
不仅如此，我希望能和陈天宇总师安排一次闭门会谈。
有些关于下一代隐形战机底层设计的东西，我想当面向他请教。”
……
三天后，北都。
初春的寒风带着几分料峭，但屋内却暖意融融。
陈天宇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推门而入。
“黄总师，久等了。”
陈天宇微笑着伸出手。
黄志诚立刻站起身，两步迎上前，紧紧握住陈天宇的手，用力摇了两下。
“陈总师，你可是大忙人，这次把你从鹏城请到北都，实在是不好意思。”
“国家航空工业的未来，比什么项目都重要。”
陈天宇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在黄志诚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黄志诚是个雷厉风行的直性子，没有过多的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
“陈总师，那我就直说了。
上面看来是决定要引进苏-27了，601所现在急需提升测绘仿制能力。
我们请香江数码在这方面协助我们。”
陈天宇很是爽快地答应道：
“没问题，我会安排团队去盛京，根据你们的需求研发程序模块，并提供全套的技术培训。”
黄志诚听到陈天宇答应得如此痛快，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陈总师，大气！沈飞记下这个人情了。”
黄志诚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陈天宇一杯。
放下茶杯，黄志诚的面色渐渐严肃起来。
他从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了一叠厚厚的草图和手写数据，在茶几上铺开。
“陈总师，我这里还有一件事需要向你请教。”
黄志诚的目光变得锐利且专注，完全进入了学术探讨的状态。
“这次去苏联考察，苏-27对我的冲击极大。
它的气动设计，简直是个艺术品。”
黄志诚指着草图上苏-27那个独特的中央升力体外形，语气中带着探讨与求教的口吻。
“陈总师，你是国内、甚至可以说是世界上对‘隐身’概念理解最深的人。
影隼的成功就摆在那里。
我就想问问你，如果我们601所要在苏-27的基础上进行吃透、改进，甚至以它为蓝本去探索下一代隐形战斗机的气动外形，我们该从哪里下手？”
陈天宇看着茶几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线条，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黄志诚不愧是华夏顶尖的航空专家，他在看到差距的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单纯的仿制，而是如何在这个卓越的平台上进行魔改与超越。
陈天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没有直接回答气动修形的问题，而是抛出了一个极为冷峻的现实。
“黄总师，如果要国产化苏-27并进行后续的深度改进，气动修形是第二步。
第一步，你们必须先彻彻底底地摸清楚苏-27的底层设计理念，更准确地说，是必须先‘排雷’。”
“排雷？”
黄志诚一愣，有些不解。
陈天宇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苏方资料和苏联人做事的习惯，他们移交图纸和生产资料，往往是留了一手的。
黄总师，你还记得当年咱们国内接收米格-21图纸的经历吗？”
黄志诚闻言，脸色顿时一沉。
当年引进米格-21时，国内在接收苏联图纸时可是严加注意。
可是，在实际消化的时候才发现，苏联人给的图纸里面的问题仍然是不少。
“我怎么会忘！
苏联人只给最终的结果参数，根本不给过程推导文件。
咱们在仿制时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这也是我这次来找你的重要原因。”
陈天宇点点头，继续说道：
“没错。
很多时候，咱们的工程师必须对着一个残缺的结果，去重新建立数学模型，进行繁琐的计算，才能核实资料是否真实有效。
如果遇到苏联人故意挖的坑，更是会走大量的弯路。”
陈天宇指了指黄志诚摆出来的文件。
“苏-27作为他们防空军的绝对主力，核心机密更甚于当年的米格-21。
即便他们同意卖生产线，移交的数据也绝对是千疮百孔的。
而这，就是你们引进‘天工系统’后要打的第一场硬仗。”
黄志诚眼睛一亮，仿佛抓到了什么关键。
“使用‘天工系统’的流体和结构仿真模块，对苏方提供的数据进行海量的逆向计算分析。
然后，将你们未来实际测绘出来的苏-27物理数据输入系统。”
陈天宇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数据在超级计算机里一跑，到底哪里应力集中，哪里数据造假，哪里缺少了关键支撑，很容易就能发现问题。
这是排雷的最高效手段。”
黄志诚激动地说道：
“对！我就是这样想的！”
看着黄志诚振奋的模样，陈天宇适时地泼了一盆冷水，将话题引向了苏-27那引以为傲的独特气动布局。
“排雷只是第一步。
黄总师，苏-27的‘中央升力体’布局，让发动机短舱和机身融合，极大地增加了升力，还能塞进近十吨的航空燃油，这确实是天才的设计。”
陈天宇随手拿起一支笔，在黄志诚拿出来的图上画了两个圈。
“但是，你注意看它的截面。这种布局导致了它的中机身异常扁平单薄，而它的翼展又那么大。”
陈天宇用笔尖重重地点在中机身的连接处。
“这样设计在空气动力学上没错，但是对生产制造却提出了非常高的要求！
我的第一直觉是，这样设计会导致跨音速区间，庞大的机翼会产生巨大的扭矩，全部集中在这个薄弱的中机身上。
如果引进了这款飞机，沈飞在制造的时候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黄志诚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作为结构力学方面的顶尖行家，他怎会看不出这个隐患。
“陈总师，你一针见血。”
黄志诚叹了口气，语气中透出一丝无奈与沉重。
“苏联人能造出来，是因为他们在钛合金大件的整体加工、电子束焊接上有着深厚的工业底蕴。
可是咱们国内……说实话，差距不小。
如果苏联不转让相关加工技术，为了保证飞行安全不出现空中解体，我们就必须针对性地进行结构加强。”
“这就是我要提醒你的。”
陈天宇说。
“结构加强，意味着死重增加。
苏-27本来就是一架空重达到十六吨的庞然大物，如果沈飞为了保强度而在中机身填进去几百公斤的合金，那它的推重比就会下降，原本引以为傲的机动性也会大打折扣。
到那时候，空军可是会骂娘的。”
听到这里，黄志诚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精光。
“陈总师，你说得对。
单纯靠添砖加瓦来补强，那是下下策。
我觉得根本的问题还是在设备上！
国内的大型模锻压机，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根本性的提升！”
提到这个，黄志诚显得异常憋屈。
“咱们国家计划中的八万吨级大型模锻压机，设计图纸早就出来了！
可是呢？上面那些主管预算的领导，一直以‘没有足够的生产加工需求’、‘消耗外汇和资金太大’为由，死卡着不批，一直没有同意生产！
这次如果真的引进苏-27，我打算借着这股‘东风’，把制造大型钛合金承力框的绝对需求报上去！
我要看看上面面对这款国防重器，还会不会拿那些理由来搪塞！”
黄志诚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看着黄志诚那副要跟上面“死磕”的架势，陈天宇微微颔首。
国家重器的诞生，往往需要这些技术领军人物的执拗与坚持。
但陈天宇作为一个穿越者，很清楚八万吨级水压机的上马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远水解不了近渴。
“如果上面还是不同意八万吨级大型模锻压机上马，或者建设周期拖得太长，赶不上苏-27国产化的进度呢？”
陈天宇冷静地反问。
黄志诚愣了一下，眼中的光芒暗淡了几分。
“如果真的那样……那也就只能像你说的，加强结构设计，通过牺牲一定的重量，来确保在钛合金加工技术不如苏联的情况下，保证结构质量绝对安全了。
毕竟，底线是不能掉飞机。”
这是一种面对现实工业差距时，无奈而又憋屈的妥协。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