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总师,也不必如此悲观。”
陈天宇微微一笑,打破了沉默。
“硬件设备的吨位固然重要,但如果在压机的吨位上暂时无法取得突破,我们其实完全可以在加工工艺和模具上做文章。
甚至可以通过工艺的革命,用现在的压机,压出高强度结构件。”
黄志诚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与不信。
“用现在的压机?”
“对!
黄总师,钛合金在锻造时,对温度的敏感度是极其苛刻的,对吧?”
黄志诚点了点头。
“没错,钛合金导热性差,锻造温度窗口极窄。
温度高了晶粒粗大,力学性能断崖式下跌。
温度低了变形抗力急剧增加,小吨位压机根本压不动,还会导致模具磨损甚至破裂。”
“既然知道症结在温度,那我们为什么不在模具控温上做到极致呢?”
陈天宇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黄志诚,用一种近乎探讨技术演进方向的口吻,缓缓讲述出他用AI搜索出来的工艺方向。
“黄总师,传统的模具加热,往往是靠外部炉火或者简单的电热丝,温度分布不均。
我想到了一个改进方向。
我们可以在锻造模具的内部,采用3D立体交叉的设计,打通内置的水冷和油冷循环管路。”
“内置水冷和油冷管路?”
黄志诚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模具的加工难度得多大?”
陈天宇没有理会他的惊讶,继续语出惊人。
“不仅如此。我们要抛弃传统的经验温控,引入基于计算机微处理器的‘闭环PID控制系统’。”
“PID闭环?”
黄志诚作为航空人,对这个词并不陌生,那是自动控制领域的概念,但他从未想过用在模具上。
“对,比例-积分-微分控制。”
陈天宇抽出一张白纸,飞快地画出一个反馈控制的原理图。
“我们通过在模具关键受力点和散热点预埋高精度热电偶,将温度数据实时回传给计算机。
计算机通过PID算法,在毫秒级的时间内,自动调节内置油冷和水冷管路里的流体流速和温度,甚至局部开启电热补偿。”
陈天宇用笔尖在图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我要达到的目标是,让整个巨大的钛合金毛坯在锻压的瞬间,从核心到表层,控温精度被死死地限制在正负一摄氏度以内!”
“正负一摄氏度?!”
黄志诚猛地站了起来,满脸的难以置信。
在国内现有的粗放式锻造车间里,误差个十几二十度都是家常便饭。
正负一摄氏度,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陈天宇没有停下,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技术力量。
“除了接触式的热电偶,我们还要在压机的上方,安装高分辨率的工业红外热成像仪,进行全覆盖的实时热监控。
屏幕上,模具和毛坯的温度分布要用不同颜色的等温线清晰地显示出来。
哪里出现热量淤积,哪里温度流失过快,操作员和计算机系统一目了然!”
陈天宇将手中的笔丢在桌子上,看着被彻底震住的黄志诚,掷地有声地说道:
“黄总师,如果在锻造苏-27的钛合金大框时,我们能将温度控制做到如此均一的恒温超塑性变形状态。
那么,钛合金的变形抗力将降到最低,金属的流动性将达到最佳。”
“哪怕我们的压机只有四万吨,在极佳的温度窗口下,也能让复杂的钛合金纤维按照我们想要的方向完美流转,避免内部微裂纹和应力集中。”
陈天宇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在这样的工艺加持下,应该能解决部分问题。
就算结构强度得不到完全解决,良品率也能够得到很大提升!”
黄志诚大脑如同被一道狂雷劈中,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来请教气动布局的,却没想到,陈天宇在基础材料加工工艺上的前瞻性眼光,竟然也恐怖如斯。
内置冷热管路、PID闭环精确到±1℃、热成像全景监控……
如果真的能实现这套“恒温锻造系统”,哪怕只有七八成的效果,沈飞在苏-27国产化中的结构减重问题,也将迎刃而解!
足足过了五分钟,黄志诚才从那种技术震撼中缓过神来。
他抹了一把脸,用力深吸了一口气。
“陈总师,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黄志诚的语气中充满了感慨。
解开了心中最重的一块石头,黄志诚再次将注意力转回了桌面的草图上。
“陈总师,咱们还是回到隐形战斗机的话题。”
黄志诚的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种属于顶尖设计师的野心。
“苏-27的底子虽然好,但它那巨大的雷达反射面积在未来的隐身时代是个活靶子。
如果我想在苏-27的成熟气动基础上,改进设计出咱们华夏的第四代战斗机,你看看我这个初步构想。”
说着,黄志诚从最下方抽出一张精心绘制的草图,小心翼翼地推到陈天宇的面前。
陈天宇低头看去,目光在触及蓝图的那一瞬间,猛地凝滞了。
他的心底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惊讶,甚至觉得历史的车轮有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惯性。
蓝图上的战机,保留了苏-27那标志性翼型,但在其它方面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在主翼的前方,赫然多出了一对面积硕大的全动鸭翼。
而在机体部分,原本的沟壑被填平,成为了内置弹仓。
陈天宇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这不就是前世历史上,沈飞在四代机竞标中,拿出的那个备受争议的“雪鸮”方案的雏形吗?!
“黄总师……你这方案,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陈天宇尽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试图用一种客观的语气来评价。
黄志诚并没有察觉到陈天宇的异样,反而因为展示自己的得意之作而显得有些兴奋。
“怎么样?是不是很大胆?”
黄志诚指着图纸上的鸭翼,眼中闪烁着光芒。
“陈总师,不怕你笑话。
我之所以搞出这么个三翼面,其实还是受到了你们华南公司那个项目的启发。”
“我们的项目?”
陈天宇一愣。
“对,就是你们和美国格鲁曼公司合作搞的那个‘佩刀二’方案。”
黄志诚解释道:
“我仔细研究过‘佩刀二’的风洞数据。
在FTA-3的基础上,仅仅是在机翼前缘增加了一对固定式小翼,形成三翼面布局,它的中低空机动性和大迎角性能就有了脱胎换骨的提升。”
黄志诚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气流的走向。
“所以,我在设计下一代重型战斗机的时候,就在想,苏-27的机动性本来就已经是世界顶尖了,如果我在它的基础上,再加上全动鸭翼,形成全控的三翼面布局!
那它的超机动性能,将达到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恐怖境界!
近距格斗,天下无敌!”
黄志诚说到这里,目光炽热地看向陈天宇。
“陈总师,这正是我想向你求教的核心。
在咱们华夏,谁不知道你们华南飞机股份公司,在歼十系列上积累了最强的鸭翼飞控技术!
如果能得到你们在鸭翼涡流耦合、以及飞控算法上的支持,我这个方案,绝对能傲视全球!”
陈天宇静静地听着黄志诚那充满激情的宏伟蓝图。
看着眼前这位为了追求飞机机动性而陷入某种狂热的总设计师,陈天宇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必须扮演一次“恶人”了。
“黄总师。”
陈天宇的声音突然变得冷硬。
“你是不是对‘第四代隐形战斗机’的定义,有什么误解?”
黄志诚一愣,热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陈总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的出发点,从一开始就偏了。”
陈天宇伸手在那张三翼面的草图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在隐形战斗机的设计方针学里,隐形,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格斗机动性,只能排在第二位,甚至更靠后!”
“什么?”
黄志诚的眉头瞬间拧在了一起,一股强烈的不服气涌上心头。
作为传统空战理论的信徒,机动性至上早已刻入了他的骨髓。
陈天宇没有退让,目光锐利地直视着黄志诚。
“黄总师,能做减法就不要做加法。
绝对不能为了格斗性能,而去降低隐身性能。
因为在未来的超视距空战中,不隐身,就意味着被先敌发现。
被先敌发现,就意味着死!
你连近身格斗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番毫不留情的痛批,让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黄志诚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陈天宇的论断,简直是在全盘否定他引以为傲的设计结晶。
“陈总师,你的观点未免也太绝对了吧!”
黄志诚强压着心中的火气,反驳道:
“隐形战机毕竟还没有经历过大规模的实战检验!
当年美国人在越南战场上迷信导弹制胜,在F-4上取消了航炮,结果被落后的米格机在近距格斗中打得落花流水,这个血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吗?”
“在隐形技术还没有绝对成为主流前,就直接把格斗机动性边缘化,如此极端的定位,实在是有点太过激进了吧!”
黄志诚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显示出他内心的激动与不平。
他死死地盯着陈天宇,在极度不服气的同时,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从他的心底滋生出来。
华南飞机股份公司凭借鸭翼布局的歼十系列,已经在国内抢尽了风头。
陈天宇如此极力贬低自己在苏-27基础上叠加鸭翼的方案,真的只是出于学术上的探讨吗?
黄志诚的眼神微微眯起。
他是不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