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611所的顶尖气动专家，已经被“推力矢量”和“极致隐身”的宏大愿景彻底征服，放弃了急着搞验证机争项目的念头。
但陈天宇自己清楚，矢量发动机什么时候能搞成，还真不好确定。
“老宋，先别急着走。
推力矢量喷管的研发，目前确实在杨凌川那边取得了理论上的突破，实验室里的原理样机也能动了。
但是，从原理样机到能装在战斗机上进行高过载机动的实用化产品，中间隔着不小距离！
矢量喷管要承受上千度的高温燃气，还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高频次的机械偏转。
这不仅考验空气动力学，更考验我们国家的极限冶金工艺、耐高温材料，以及电液伺服机构的响应速度。”
“我们不能把整个国家的下一代隐形战斗机项目，完全押宝在一个还没有彻底成熟的单点技术上。”
宋千里闻言，原本发热的大脑迅速冷静下来。
他是一个严谨的工程师，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宋千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恢复了科研人员特有的严谨。
“我们在研发矢量版本方案的同时，肯定不会放弃现有的鸭翼版本隐形方案。”
陈天宇赞许地看着他。
“有备无患是我们航空军工人必须遵守的基本原则。
万一泰山发动机的矢量型号进展不顺利，或者材料迟迟不过关，国内也必须有一个能用的、可靠的隐形方案先顶上去。”
“鸭翼确实会增加动态的雷达反射面积，但在目前的技术条件下，它是保证飞机在亚音速和跨音速阶段拥有高机动性的最稳妥手段。
你们601所已经在这个布局上积累了大量的数据，这笔财富绝不能丢。”
“陈总师，请您放心！”
宋千里郑重地承诺道：
“保底方案和矢量方案，我会安排团队并行推进。
绝不让国家的四代机项目出现空窗期！”
……
几天后，巴蜀，611研究所。
宋千里刚一回到所里，连家都没回，直接把行李扔在办公室角落，抓起桌上的保密电话就拨了出去。
“老屠！你立刻放下手头的活儿，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天大的事！”
电话那头，屠继达听着宋千里这火急火燎的语气，还以为前期的图纸出了什么致命的静力学缺陷。
不到一个小时，屠继达就急切地推开了宋千里办公室的门。
“老宋，怎么了？是不是主翼梁的强度计算出问题了？
我早说了那个切角的余度留得太小……”
屠继达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老屠，你先坐，不是图纸出错了。”
宋千里一边给屠继达泡茶，一边转述陈天宇给的意见。
听了宋千里的转述，屠继达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宋千里。
“你说什么？推力矢量？
杨凌川他们搞的泰山发动机，现在在搞矢量喷管研发？！”
作为132厂的顶尖结构专家，屠继达平时也会关注前沿的航空动力学发展。
他当然知道欧美苏都在积极推进推力矢量技术，毕竟这是当下被航空产业界视作下一个风口的黑科技。
“陈总师亲口告诉我的。”
宋千里将陈天宇在华南对自己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向屠继达转述了一遍。
从“泰山”发动机的轴对称推力矢量喷管实验室样机，到鸭翼对隐身性能的破坏性影响，再到陈天宇关于“做减法”的颠覆性理念。
听完宋千里的转述，屠继达略作思考后说道：
“去掉鸭翼，不仅机头的雷达截面积会呈几何级数下降，我这边的结构重量至少能抠出来三百公斤！
这三百公斤如果换成燃油，飞机的作战半径还能增加不少……”
在兴奋过后，严谨的工程思维重新占据了高地。
两人重新坐回图纸桌前，开始探讨矢量版本隐形战斗机方案的具体落实。
“既然陈总师强调了要两条腿走路，保留鸭翼版本作为保底。”
屠继达分析道：
“那这矢量版本的方案，我们也得搞出层次来。
不能把步子迈得太大扯着蛋。”
“我也是这个意思。”
宋千里认可道：
“考虑到杨凌川那边的矢量发动机最终能达到什么偏转角度和响应速度还是个未知数，我们至少要设计两个不同的矢量方案。”
屠继达点点头。
“先说最激进的方案。
如果‘泰山’的矢量喷管性能真的够强，不仅能做上下俯仰偏转，还能做左右偏航偏转……”
“那就直接去掉垂直尾翼！”
宋千里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找来纸笔画出了一个极度扁平、没有任何垂直翼面的纯飞翼或者菱形无尾布局。
“嘶——”
屠继达倒吸了一口凉气。
“无尾布局？老宋，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陈总师说过了，要追求极致的隐身。”
宋千里用笔重重地敲击着纸面。
“在所有气动面里，巨大的垂直尾翼对侧面雷达波的反射是最大的。
如果发动机喷管的左右偏转能够完全替代方向舵的作用，提供足够的偏航力矩，那垂直尾翼就是一个巨大的累赘！”
屠继达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从隐身和减阻的角度来说，无尾布局确实是终极答案。
但是老宋，你想过结构和飞控的风险没有？”
“没有了垂直尾翼提供被动的航向稳定性，一旦矢量喷管出现哪怕半秒钟的卡死或者延迟，飞机就会瞬间进入不可逆的水平螺旋！
这种方案，对飞控计算机的运算速度和硬件冗余要求太高了。
四余度数字电传都不一定够用，因为这已经不是容错率的问题，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宋千里承认屠继达的担忧非常现实。
“你说的对，把航向控制完全交给发动机，确实太冒险。
以我们现在的飞控硬件水平，很难保证万无一失。”
宋千里叹了口气。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相对保守的矢量方案。”
屠继达拿过一张新纸。
“作为鸭翼保底方案和激进无尾方案之间的过渡。”
屠继达在纸上画出了一个修长的机身，保留了主翼，去掉了鸭翼。
“鸭翼必须去掉，隐身是第一位的。”
屠继达说道：
“俯仰控制交给矢量喷管和主翼后缘的升降副翼协同完成。
但是，航向控制，我们不能完全依赖发动机。”
他在机尾两侧，画上了两片外倾V形垂尾。
“外倾V型垂尾？”宋千里眼睛一亮。
“没错。
把两片垂尾向外倾斜三十度左右。
这样一来，侧面照射过来的雷达波就不会像撞在直角墙上那样原路返回，而是会被反射到其它方向。”
“虽然隐身效果不如纯粹的无尾布局，但比传统的垂直尾翼要好得多。
更重要的是，它保留了机械气动面的航向稳定作用。
万一在剧烈机动中，矢量发动机的偏航控制跟不上，或者出现故障，这对V型垂尾依然能稳住飞机的姿态，不至于直接坠毁。
这是给试飞员留的保命底牌！”
……
两人越聊越兴奋，时间飞速过去。
待到快天黑时，宋千里才放下纸笔说道：
“那就这么定了！
我们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兵分三路。”
“第一路，继续深化原有的带鸭翼版本方案，死磕隐身涂料和局部修形，这是用来和沈飞抢时间的方案，也是咱们的保底方案！”
“第二路，就是你刚才提出来的，去掉鸭翼、采用外倾V型双垂尾的‘稳健矢量’方案。
这是我们未来争取立项的主力竞标方案！”
“第三路……”
宋千里看着自己画的那张激进的无尾布局草图。
“无尾矢量方案，作为长远发展方向，慢慢论证！”
屠继达点点头，掐灭了烟头。
“老宋，咱们这回，是要搞出个大动静了。”
屠继达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真想早点看到，咱们自己设计出来的飞机，把那些西方大国的隐形战机踩在脚下的那一天。”
“一定会的！”
宋千里目光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