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米高空之上，晨星公务机正平稳地向着华南方向飞去。
机舱内，引擎的轰鸣声经过隔音处理，化作低沉的嗡嗡声。
陆小鹏靠在宽大的航空座椅上。
他手里拿着之前在航空工业部开会时的会议纪要，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眼神里依然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
“老陈……”
陆小鹏转过头，看向坐在过道另一侧的陈天宇。
陈天宇正端着一杯热茶，目光平静地看着舷窗外的云海。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怎么了？还在想会议上的事？”
陆小鹏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将手里的纪要放在面前的折叠小桌板上。
“我是真没想到，空军的首长们这次竟然这么好说话。
之前他们对轰七的变后掠翼技术有多执着，你我都是清楚的。
没想到你一番话后，他们竟然就这么痛快地同意了取消变后掠翼，全面转向三角翼方案。
这简直不像是他们一贯的作风。”
陈天宇闻言，神色十分淡然地回应道：
“这太正常不过了，老陆。
空军那边虽然时常提些高标准，但是对国内的技术底蕴还是大致清楚的。
我们国内的四万五千吨级模锻压机，虽然已经解决了很大一部分大型结构件的问题。
但是，变后掠翼需要极其庞大且沉重的钛合金中央枢轴。
那个东西，以我们现有的加工精度和材料科学底子，强行去造，只会重量严重超标。”
陆小鹏认真地听着，不自觉地点头。
“再说首长们也不傻。”
陈天宇继续说道：
“欧美苏那边的情报国内也有跟进，那边没有继续推进变后掠翼方案，空军那边肯定是知道的。
这个才是我们能够说服空军的重要原因。
只要我们能提供航程八千公里以上、载弹量二十吨，同时具备隐身和超音速突防能力的平台，他们根本不在乎机翼到底能不能转动。”
陆小鹏苦笑了一声：“话虽如此，但跨度还是太大了。”
“所以我们的新方案才显得尤为重要。”
陈天宇的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
“现在的这个带V型双垂尾的无尾三角翼方案，可以说是目前华南飞机股份公司最擅长的气动布局。”
他看着陆小鹏，帮他理清技术逻辑。
“你想想，除了引入雷达波边缘平行的隐形设计理念之外，这个新方案在新技术上的投入比例其实被压到了最低。”
“我们没有激进地直接去搞纯飞翼设计。”
陈天宇解释道：
“纯飞翼在亚音速下尚且是个巨大的挑战，更别提空军要求的超音速突防了。
我们保留了V型双垂尾，这就解决了一大半的航向稳定性问题。”
陆小鹏作为顶尖的飞机设计师，当然知道这点。
“确实，我们在飞控系统上可以省不少事！”
陈天宇强调道：
“对，新轰九方案的飞控逻辑，我们基本上可以沿用在歼八和FTA-4上面所使用到的成熟设计。
歼八是无尾三角翼设计，我们很早以前就已经把这种气动布局的纵向和横滚特性摸得一清二楚了。
而FTA-4采用了外倾双垂尾设计，我们对双垂尾在大迎角和高速状态下的涡流干扰、偏航控制也积累了海量的风洞数据和试飞数据。”
陈天宇微微一笑，眼中透着掌控全局的底气。
“把歼八的三角翼飞控，和FTA-4的双垂尾飞控逻辑融合一下，再用天工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进行几万次底层代码的迭代运算。
对于我们现在的数字电传飞控团队来说，这几乎是一条铺满鲜花的大道，没有任何不可逾越的技术障碍。”
陆小鹏听得热血沸腾。
之前搞变后掠翼方案时的焦虑和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期待。
“您说得对，老陈。”
陆小鹏激动地搓了搓手。
“如果走这条路，我敢保证，最多两年，我们就能让轰九的原型机下线！
四年内绝对能完成主要科目的试飞！”
但片刻的激动过后，陆小鹏作为技术狂人的那种严谨和忧虑再次浮现。
他眉头微皱，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探讨起更深层次的技术问题。
“陈总，现在的这个方案确实是不存在技术上的致命障碍。
用V型双垂尾加上三角翼，确实能最快地满足空军对隐身和超音速的双重要求。”
陆小鹏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但是，我到现在，对后期如何把轰九往纯飞翼方案上改进，还没有任何具体的想法。
可想要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全向、宽频段隐身，我们就必须砍掉垂尾，往纯飞翼布局方向改进。”
说到这儿，陆小鹏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无奈和技术上面对鸿沟时的无力感。
“如果去掉了垂尾，固然可以实现更强性能的隐身。
但是，对于一架需要飞到超音速的轰九而言，如何设计各个控制舵面？
如何设计飞控算法？
这实在太难了，简直难如登天！”
陆小鹏的语速越来越快。
“没有了垂尾提供航向安定性，飞机在高速飞行时，一旦出现微小的偏航，就会迅速放大。
在超音速状态下，气动焦点后移，偏航耦合会导致飞机瞬间解体！”
“我考虑过用阻力方向舵，但是这种在机翼末端张开的鳄鱼嘴式减速板，在亚音速下或许还能用来控制偏航，但在超音速下张开？
产生的激波阻力很可能会把机翼直接撕裂的！”
陆小鹏越说越觉得前路渺茫。
陈天宇静静地听着陆小鹏的分析，没有打断，直到陆小鹏说完，他才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口茶。
“老陆啊，你就是弦绷得太紧了。”
陈天宇的声音温和地回应道：
“现在完全没有必要去担心这个。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我们先把带垂尾的轰九研发出来，解决空军的燃眉之急。
到时我们有大把的时间来研究纯飞翼的飞控。”
陆小鹏叹了口气。
“可是，如果不在立项之初就考虑好升级路径，将来要想大改，气动外形变了，飞控软件要推倒重来，那相当于重新设计一架飞机了。”
陈天宇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老陆，你是不是忘了，华南飞机股份公司里，不是还有轰八这个机型吗？”
陆小鹏瞬间瞪大了眼睛。
“轰八，影隼？！”
陈天宇点了点头。
“如果要往纯飞翼的方向发展，去摸索无尾布局的航向控制逻辑，我们不如先试着把轰八往飞翼的方向进行改进。”
陆小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担忧。
“老陈，如果我们提出要把轰八改成纯飞翼，砍掉它的后机身和垂尾，这样伤筋动骨的大改进，军方怎么可能同意立项？
重新开模具、重新做静力试验，那又是一笔天文数字的经费！
国家现在哪有钱让我们这么折腾？”
看着陆小鹏觉得没戏的样子，陈天宇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他用一种极其平缓，却能在陆小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语气说道：
“老陆，你以为，我当年在设计影隼的时候，为什么非要在那个本可以更扁平的机体上，加上一段略显多余的后机身，并在上面插上两片V型双垂尾？”
陆小鹏愣住了。他回想起当年影隼设计的初期。
“不是因为……为了降低飞控的研发难度吗？”
陆小鹏下意识地回答。
陈天宇淡淡地说道：
“你说对了！
影隼当初在设计的时候，确实是为了让飞控更容易实现，为了能让它尽快首飞抢占市场，才加上了后机身和V型双垂尾的。”
陈天宇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多年前的谋划。
“但在设计之初的结构图纸上，我就已经考虑过了它后续的改进问题。
确切地说，是去掉了后机身和V型双垂尾之后的改进。”
陆小鹏的呼吸陡然一滞。
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但那个猜想太过惊人，让他不敢相信。
陈天宇揭晓了答案。
“你回去之后，调出影隼第43号结构承力框的原始图纸仔细看看。”
陈天宇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会发现，整个带有V型双垂尾的后机身段，在这个部分裁剪掉，并不会对前面机身的设计产生重大影响。”
机舱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回荡。
陆小鹏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陈天宇。
作为华南厂的现任总工程师，他怎么可能听不懂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模块化设计……”
陆小鹏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厉害。
陈天宇点了点头。
“没错。
拆掉后机身之后，换上一个带有开裂式阻力方向舵的扁平后缘整流罩。
飞翼部分的主体结构、中央弹舱、S型进气道、发动机挂架，所有的这些核心设计，都可以百分之百直接沿用！”
陈天宇看着已经完全石化的陆小鹏，继续补上最后一击。
“到那时，我们完全可以用极低极低的成本，甚至不需要重新进行全机静力试验，就能在轰八现有的机体上，改进出一款用于测试飞控逻辑的、纯粹的飞翼隐形轰炸机验证机！”
“轰！”
陆小鹏的脑海里仿佛有一颗核弹炸开。
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震惊和不可思议将他彻底淹没。
陈天宇竟然在设计第一代隐身轰炸机的时候，就已经在物理结构上，预留了纯飞翼轰炸机的无缝升级接口！
这是何等可怕的远见？这是何等深不可测的战略布局？
陆小鹏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战栗。
他对陈天宇的钦佩，在此刻达到了顶点，甚至转化为了一种深深的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