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宇随手接过大哥递过来的报告,大致扫了一眼就放在一边。
“大哥,要想从两伊的战后重建上捞好处,必须得小心又小心!
就拿伊拉克的战后重建来说吧。
参与可以,但在结款方式上,万万不能允许他们赊账压款!”
陈天河愣了一下,眉心微蹙,显然对弟弟这次的保守感到意外。
“天宇,你是不是太谨慎了?
伊拉克虽然打空了国库,甚至欠了一屁股债,但别忘了他们的底子。
他们可是坐拥世界第二大原油探明储量的国家!
只要海湾的油轮重新开始穿梭,他们原油一出口,偿还我们债务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如果我们现在卡他们账期,不给信用额度,苏联人和欧洲人就会立刻见缝插针,把订单全部抢走。”
“你只看到了地底下的石油,却忽略了决定石油价值的国际供需基本面,更忽略了地缘政治的残酷逻辑。”
陈天宇靠在沙发背上,一边回想历史脉络,一边娓娓道来。
“大哥,现在的伊拉克,经济已经不是危机,而是处于严重的濒临破产状态。
他们欠了西方、欠了苏联,更欠了海湾那些阿拉伯兄弟国家上千亿美元的战争外债。”
说到这里,陈天宇的语气变得十分凝重。
“如果要解决眼前这个随时可能导致政权垮台的经济危机,伊拉克的唯一出路,就是把国际油价大幅度提上去。
有了高油价,他们才能回血。
但是,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联合欧佩克组织,进行严苛的全球石油减产限制。
可是大哥,你觉得欧佩克是铁板一块吗?”
陈天河的商人直觉立刻被触动,他神色凝重地问道:
“你的意思是,欧佩克的其他产油国,根本不会配合伊拉克减产?”
“绝对不会配合。”
陈天宇斩钉截铁地说道:
“石油输出国组织里,大家都是各怀鬼胎。
尤其是科威特和沙特。
这两个国家在战争期间,为了防范伊朗的什叶派革命输出,借给了伊拉克几百亿美元的无息贷款。
现在战争结束了,这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刀暂时移开了。
他们自己国内也有一大堆基建项目要花钱,他们需要依靠维持高石油产量来保证国内的财政收入。
他们凭什么要为了救活伊拉克的经济,去削减自己的产油配额,牺牲自己的市场份额?”
陈天河点点头,示意弟弟继续往下说。
“那么,我们来做一个换位思考。”
陈天宇继续进行推演道:
“当伊拉克的原油卖不上高价,国内通货膨胀,军人工资发不出,而欠下的巨额债务又到了还款期的时候,萨达姆会怎么做?”
“破产违约?申请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债务重组?”
陈天河按照常规的金融逻辑猜测道。
“那是文明人的玩法。”
陈天宇冷笑了一声,一语道破天机。
“当钱还不上的时候,伊拉克唯一的选择,就是找理由直接赖掉这笔账。
而他们手里,恰好握着一个在阿拉伯世界极其政治正确的完美借口。
他们完全可以在谈判桌上拍着桌子吼叫:
这八年来,是我们在前线流血牺牲,是伊拉克的军队替整个阿拉伯世界、替海湾的王公贵族们挡住了东边伊朗的疯狂扩张!
没有伊拉克的牺牲,科威特和沙特早就被吞并了。
所以,科威特和沙特理应直接免除这几百亿美元的借款,就当是支付保护费了。”
陈天河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莫名渗出一层冷汗。
这种极度蛮横却又在某些特定语境下能煽动国内狂热情绪的流氓逻辑,完全超出了他此前的商业推演模型。
“这还不算完。”
陈天宇身体前倾,将这场地缘大戏的致命导火索抛了出来。
“除了赖账,你还要特别关注伊拉克和科威特边境交界处的鲁迈拉巨型油田。
这是一个横跨两国的地下聚宝盆。
伊拉克现在极度缺钱,他们完全可以凭空捏造一个指控,声称紧挨着的科威特人利用了从西方引进的先进‘倾斜钻井技术’,在地下偷偷越过了国境线,窃取了鲁迈拉油田属于伊拉克那一侧的石油储备。”
“偷油?”
陈天河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没错,偷油。”
陈天宇以无比肯定的口吻确认自己的判断。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科威特为了弥补战争期间借给伊拉克的损失,偷偷在欧佩克配额之外增加石油产量。
如果这个抉择导致国际油价进一步下跌,彻底断了伊拉克的生路。
那么,伊拉克完全可以以此为借口……”
陈天宇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道:
“直接撕毁一切国际准则,发动数十万大军,全面军事入侵科威特!”
“这……”
陈天河手中的红茶因为轻微的颤抖而在杯中泛起涟漪。
“这简直是疯了!
占领科威特虽然容易,但要想消化可就难了。
这种行径,会立刻触怒美国人和欧洲人!
萨达姆有这么大的胆子?”
“大哥,当一个独裁政权面临破产和内部军队可能哗变的风险时,是没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干的。”
陈天宇的声音沉稳如钟。
“吞并科威特,是一举多得的豪赌。
只要拿下科威特,欠科威特的上百亿债务瞬间飞灰湮灭;
同时,伊拉克将直接接管科威特庞大的地下石油储备和海外巨额资产;
最后还可以通过对外战争,将国内所有的不满情绪全部转移到外部敌人身上。
对于他们来说,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陈天河顺着弟弟给出的分析思考了一番后,看向陈天宇的眼中满是钦佩与庆幸。
“你这一番剖析,比我手底下智库的评估报告要深刻得多。
那你的具体建议是什么?”
“我的建议很简单,原则只有一条。”
陈天宇神色坚毅。
“就算和伊拉克达成协议,参与其战后重建和军售补充,也一定要极其严格地把握住结款的节奏。
所有的订单,最好是必须做到先款后货。
宁可少做几笔生意,宁可让苏联人和法国人去抢那些看似诱人的空头支票,我们也绝不能压哪怕一美元的货款。”
陈天河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伊拉克这边我来卡死。
那伊朗那边呢?他们可是另一大需求方。”
“伊朗那边,也是一个打得千疮百孔的破落户。”
陈天宇冷静地分析着另一方的局势。
“不过,他们的情况和伊拉克有所不同。
伊朗的周边国家,可没有像科威特那样富得流油且军力极其孱弱的软柿子。
北面是随时虎视眈眈的苏联,西边是有着北约背景的土耳其,东边是拥有强大陆军的巴基斯坦。
伊朗没有办法通过发动一场简单的局部入侵战争,来掠夺财富并转移国内矛盾。
所以,他们大概率会消停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关起门来默默舔舐伤口,慢慢恢复元气。
对于伊朗那边,我的建议同样是按照最保守的方式进行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