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书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向陈天宇，语重心长地说道：
“陈总师，程总工说得对。
大飞机项目必须兼顾国防底线。
一个完全无法进行军用改装、命脉全部捏在英国人手里的方案，即便在经济性上更好，部里也不敢全力支持的。
毕竟就算在亚洲飞机公司立项A828这个项目，里面的不确定性也太多了。
抛开美国公司不说，光欧洲的空中客车公司，里面就有法国、西德、英国、西班牙四国的股份。
这个项目就算立项，恐怕也很难如A818申请适航证那么容易了。
毕竟这样的大型机型对市场的需求更强，欧洲那边为了自身的机型不可能那么容易放开市场。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明知道苏联人的伊尔-96经济性很差，却依然要坐在这里跟他们磨洋工的根本原因。”
罗书航的话，道出了华夏航空工业部对于航空产业的分析。
华夏可不像美国，在拥有强大技术的同时，还在全世界范围内有着那么强的影响力。
所以航空发动机和航空市场，是横在所有华夏航空人面前的一座大山。
经罗部长这么一说，房间里原本还算不错的气氛都低沉了几分。
见大家情绪有点低落，罗书航觉得也不能完全否决掉这个提议。
毕竟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深谙谈判的博弈之道。
“不过……陈总师，你这个A828的方案，虽然不能作为国家重点项目去死磕，但它却是一个绝佳的政治筹码！”
程不失愣了一下。
“筹码？罗部长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把这个方案先立项，先炒作起来！”
罗书航的语气加快了，显然他觉得自己突然想到的打算具备可操作性。
“我们要大张旗鼓地宣布，亚洲飞机公司将联合英国罗罗公司，启动新一代双发宽体客机A828的研发！
我们要把声势造得极大，甚至可以放出风去，说我们准备采购特伦特发动机作为我们的主力发动机！”
罗书航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绝妙。
“我们要用这个虚张声势的项目，去给苏联航空工业部施压。
我们必须得让苏联人知道，华夏不是非他们不可！
进而逼着他们在伊尔-96的制造份额和技术改进上对我们做出实质性的让步！”
程不失听完，眼中也亮起了光。
这确实是一个以退为进的好计策。
两人齐刷刷地看向陈天宇，等待着他的意见。
陈天宇静静地听完罗书航的计划，嘴角微微上扬。
很明显他并没有因为方案被部分否定而感到挫败，相反，他的眼中燃烧着更加炽热的谋算。
“罗部长，拿A828去给苏联人施压，这个思路我完全同意。”
陈天宇点了点头，随后语气陡然一变，声音犹如金石掷地。
“但是，为什么要炒作？为什么要虚张声势？
在我看来，我们完全可以把A828这个项目，当成真的去做！”
“当成真的做？”
罗书航大惊失色。
“陈总师，我之前已经讲得很清楚了，这个方案的商业风险很高。
另外程总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个机型将来是要用来军用改装的……”
“我明白。”
陈天宇抬手打断了罗书航的话，他的眼神极度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十年之后的战略格局。
“罗部长，对付克格勃出身的苏联官员，虚假的炒作是骗不了他们多久的。
一旦他们查清楚我们只是在演戏，我们在谈判桌上就会死得更惨。”
陈天宇目光如炬地盯着两人。
“所以，我们必须真刀真枪地干！
把气动设计立刻搞起来！把气动模型送进风洞去吹！
我们要拿出实打实的吹风数据，甚至做出等比例的舱段模型！”
陈天宇的声音在休息室里回荡，带着一股让人热血沸腾的感染力。
“当阿纳托利看到我们拿出的气动数据比他们的伊尔-96还要优秀，当他们发现英国人的工程师真的进驻了亚洲飞机公司，他们才会真正感到深入骨髓的紧迫感与恐惧！”
程不失被陈天宇的疯狂想法震惊了，但他依然保持着理智。
“天宇，就算你把声势做得再真，可一旦到了造原型机的阶段，没有国产大推力发动机的问题依然无解啊。”
“这正是我要走这步棋的终极目的。”
陈天宇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看着众人。
“罗部长，程老。
你们觉得，苏联人现在手里有三百千牛级别的民用大涵道比涡扇发动机吗？”
罗书航和程不失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他们也没有。”
程不失肯定地说道：
“苏联最强的NK-32发动机是军用的，油耗极高。
他们想搞大客机，也只能用四台推力较小的PS-90A凑数。”
“没错！苏联人自己也苦于没有三百千牛级别的先进发动机！”
陈天宇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神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
“所以，我们要用A828这个真正的双发项目，去狠狠刺激一下苏联人！
我们要用这个项目，向苏联人证明，未来的大型客机市场，绝对是双发飞机的天下！”
陈天宇条理清晰地抛出了自己筹谋已久的战略闭环。
“就像当年我们的A818项目，最初研发的时候，也是基于华夏的实际情况，采用的四发布局。
等整个方案成熟后，才逐步替代成大推力发动机，将飞机由四发改成了双发，从而大大节省了航空公司的维护成本。”
陈天宇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我们要用A828项目的实质性推进，在谈判桌上反将苏联人一军！
除了要求合作研发机型必须全新设计外，还必须在设计之初就做好准备。
同时规划四发布局方案和双发布局方案！”
罗书航一听，就觉得这个方案够大胆。
除了逼近苏联人接受全新设计方案还，还迫使他们采用英国方面的发动机。
“可他们未必愿意采购英国的发动机啊……”
罗书航下意识地说。
“就因为他们不愿意直接采购英国的发动机，这才让我们有进一步合作的空间！”
陈天宇眼中精光爆射，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与底气。
“我们要用这个项目去向苏联施压，同时也要让他们看到这个项目的潜力。
只有这样才能逼迫他们拿出压箱底的材料科学和核心流体力学数据，和我们华夏共同研制一款三百千牛级别的顶级航空发动机！”
陈天宇的这番话，如同平地起惊雷，在休息室里炸响。
程不失惊愕得微微张开了嘴巴，他万万没有想到，陈天宇抛出A828的最终图穷匕见，竟然是为了剑指华夏最薄弱的航空发动机领域！
用欧洲人的技术威胁，去逼迫心高气傲的苏联人交出核心工业底蕴，与华夏进行深度的联合研发。
这等连环借力、步步为营的战略眼光，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妙……太妙了！”
程不失激动得浑身都有些颤抖了。
他作为老一辈航空人，太渴望国家能拥有属于自己的顶级发动机了。
“用市场倒逼技术，用西方制衡苏联。
天宇，你这是要把阿纳托利算计到骨头里啊！”
程不失看向陈天宇的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钦佩与赞叹。
罗书航此时也彻底回过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