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人也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不过他们没有《泰晤士报》记者来四处宣扬,而我们有,这是我们永恒的耻辱。”
——维多利亚女王在1855年2月16日的日记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当人们意识到自己要杀死的人是跟自己一样活生生的人后,他们对于战争的渴望总归是会下降许多。因此当一个国家展开战争动员的时候,最常用的手段之一便是开始“妖魔化”自己的对手。
但落到实际上,总归还是会让很多人难以接受。
就像在克里米亚的后期,士兵们想到这场战争似乎永远不会结束,便心生绝望,许多士兵开始质疑他们为什么而战。战场上的杀戮拖得越久,战士们就越会把敌人看作跟自己一样受苦的士兵,这场战争也就越发显得没有意义。
法军随军神父安德烈·达马斯讲了一个朱阿夫战士的故事。这名战士来找他,因为在信仰上对战争产生了怀疑。和所有战士一样,朱阿夫士兵也被告知他们是在跟“野蛮人”交战。但是在6月18日停战清理死伤战士的过程中,他帮助了一个受重伤的俄军军官。
出于感激,这名军官从脖子上取下一个皮革垂饰送给他,上面压花印着圣母与圣婴的图像。“这场战争必须停止,”这名朱阿夫战士告诉达马斯,“这是一场懦夫的战争。”
而后来当围困战进行到第十个月时,士兵们因为长期生活在连续炮击之下缺乏睡眠而疲惫不堪、精神崩溃,许多人再也无法承受了。在他们的回忆录中,许多战士描述了“堑壕疯狂”的情况:各种精神疾病的混合体,能辨别出来的症状包括幽闭恐惧症以及后来被称为“炮弹休克”或“战斗应激”的病症。
例如路易·努瓦尔曾回忆了许多事件,其中一例是“整个连队”身经百战的朱阿夫战士会“在半夜忽然跃起,抓起武器,歇斯底里地呼叫支援,抗击想象中的敌人。这些神经过度兴奋的事例后来变得似乎可以传染,许多战士都出现了类似的症状。令人惊讶的是,它最先影响的是那些身体和精神最强壮的人”。
朱阿夫部队中的一名上校让·克莱尔也回忆说战斗经验丰富的战士“忽然发疯了”,跑到俄军那边,或是有人再也无法忍受,朝自己开了枪。
许多回忆录都有对自杀事件的记载。其中有一人写道一名朱阿夫“非洲作战老兵”,看上去一切正常,直到有一天,在帐篷里和战友们坐在一起喝咖啡时,他忽然说他受够了,拿起自己的枪走开,然后向自己脑袋开了一枪。
失去战友是对战士最大的精神折磨。这个主题士兵们在写信时很少触及,即使在没有信件审查的英军中也是如此。
只可惜,战争能否结束从来都不是由这些真正在打仗的人决定的。
更为黑色幽默的是,在19世纪乃至20世纪,战争中的士兵难免会出现“非人化”的倾向,国家有时会主动制造“野兽”,前去撕咬一些人,但在需要恢复道德体面的时候,最先抛弃的往往就是这批人。
这些所谓的老兵其实早已无法适应正常的社会生活,甚至还会破坏正常的生产秩序,以一种比较隐秘的方式直接放弃他们,显然是更为划算的一笔买卖。历史上的大英帝国、法兰西都干过类似的破事。
而在12月1日这一天,当英国的读者看到米哈伊尔所描写的俄国战俘后,整个英国似乎都静默了一瞬,随即便触发了异常激烈的反应。
要知道,由于之前的战争动员外加记者们对战场上的境况的一系列报道,这是一场“圣战”以及“野蛮人”等观念早已是深入人心。
如今米哈伊尔的这一期小说虽然没有否定这一观念,同时承认“然而,一旦他们重获自由,我们还是会朝他们开枪,他们也会向我们开枪。”
但这种对俄国战俘明显带有同情眼光的描写,无疑是在消解这些观念的正当性。
在这其中,反应最大的无疑还是英国的上流社会。
随着米哈伊尔的这部小说一期接着一期的连载,英国上流社会的许多人也是慢慢回过味来了。
仅仅就目前连载的这些内容来看,这部作品似乎完全就是从那些最底层的普通士兵和平民的视角出发,以他们的立场为主,然后明里暗里都在批评他们这些人的不是……
这是什么意思?
英国的江山都是我们和我们的祖辈打下来的!离了我们这些人,英国能有如今这样的发展吗?!
如此为这个国家殚精竭虑,换来的却只有诋毁吗?!
而严格来说,这位米哈伊尔先生即便不是上流社会的人,起码也算半个上流社会的人。
他难道就不想更进一步吗?他难道就不想得到真正的上流社会的入场券吗?
哪怕只从最纯粹的利益角度出发,他这样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难不成还是为了那微不足道的该死的良心吗……
无论如何,这样的立场都令他们感到非常不满。
今天连载的内容就更是过分,即便他在小说里没少提到俄国上层的荒唐和可笑之处,但同情俄国战俘是怎么回事?
还是用这种理解和平等的态度同情,而非居高临下……
恰恰就在这一天,作为英国上流社会顶点的维多利亚女王正在温莎城堡里和其他许多女士一起,忙于为军队织毛衣。
而她们在闲聊的同时,也是让仆人帮她们念起了今天的报纸上的战事报道,也包括米哈伊尔那部正在连载的小说。
事实上,她们对待这些战事报道和米哈伊尔的小说的态度显然也经过了一系列的变化。
就像维多利亚女王,她一开始完全被《泰晤士报》的报道激怒了——士兵们受到的待遇简直骇人听闻,更令人难堪的是他们的无能被披露给了敌人和盟友。为什么要让俄国人知道他们出现物资短缺?
1855年5月,在战争开始一年后,一位名叫杰弗里斯的中校告诉她说,“苦难、折磨,所有物资的缺乏,还有疾病等”,这些没有丝毫夸大。维多利亚则对他说,报纸上的报道只会鼓舞俄国人的士气。
归根结底,维多利亚女王坚信,军队的荣誉和纪律高于一切,内部问题应在内部解决,不该暴露给公众。这是传统王朝政治的逻辑。而拉塞尔和《泰晤士报》代表的,是新兴的“第四权力”,他们认为,国家发动了战争,公众有权知道真相,有权用舆论迫使政府对士兵的生命负责。
因此维多利亚女王对《泰晤士报》战事报道的愤怒,显然是一位君主对一股不受控制的全新政治力量的本能敌视。
但由于拉塞尔的报道在英国本土引发了海啸般的愤怒和同情,在巨大的民意压力下,连女王也无法抗拒。她最终不得不进行一些公开表态,然后默许了议会成立调查委员会,对战争指挥进行审查。
尽管她终究是厌恶《泰晤士报》的报道的,但她依旧每天都会看,毕竟这也是她了解这场战争的方式之一,而且或许还要真实许多。
维多利亚的战时日记显示,她身边的人经常将最糟糕的消息编造成正面消息,将军们则急切地向她保证,他们的士兵并不在意为了祖国而受苦。作为卫生特派员被派去调查克里米亚医院的约翰·麦克尼尔爵士给维多利亚提供了“有关勇敢军队状况的最有趣、最令人满意和安心的记述”,对报纸的报道内容轻描淡写了一番。
他将军营描述成了一个伊甸园:“军营是你能想象得到的最快乐的地方;唱歌、跳舞和游戏持续不断,对危险的满不在乎也令人难以置信:‘士兵们再也不在乎枪击和子弹,相反更在乎苹果和梨’……‘这支军队中没有一个人不愿愉快地放弃自己的生命,以证明自己对女王陛下的忠心。’”
忠诚这一块……
维多利亚对这些安慰之词以及任何有关英雄事迹的记述紧抓不放。例如,在1854年10月9日那天,她得到了一份来自驻克里米亚英军指挥官拉格伦勋爵的“令人满意”的报告,内容是有关阿尔马河战役:
“我们还饶有兴趣地阅读了长得令人有些难过的伤亡名单。这场战役打得非常出色、非常果敢,但也流了很多血。以前从未有过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军队以如此英勇而雄壮的姿态经受住防备如此森严、炮火如此之猛烈的炮台攻击的情况。”
那一夜,维多利亚与孩子们一起在巴尔莫勒尔跳起了里尔舞。
直到她看到了米哈伊尔的小说和拉塞尔的报道……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好几个小时都无法入眠。第二天,她下楼吃早餐时还从军方那里收到了另一个更糟糕的消息。在晨间散步以及午餐和晚餐时,她一直在不住地颤抖。军方试图向她保证,虽然没有向前推进,但这场战斗是一次巨大胜利。
在极度的愤怒之余,一辈子都没有了解过战争的维多利亚被真正的战争惊呆了:“真是个可怕的时代!我从未想过自己会目睹和感受这一切!”
而维多利亚女王对待米哈伊尔的这部小说大致上也就是这样一个心路历程,甚至说,米哈伊尔的那部小说还要更加令她感到愤怒和不适,拉塞尔的报道再怎么样或许终究还是站在英国这一边,而米哈伊尔的小说,却总能在字里行间令她感受到对方对这场战争所有参与方上层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讽刺和嘲弄……
这跟她一开始设想的方向差距真是太大太大了……
在今天,当维多利亚女王听到小说里对俄国战俘的描写后,正在织毛衣的她心神猛地一颤,一不小心就被手上的钢针刺伤了手指。
“啊!”
这件事情发生之后,顿时就引来了一阵惊呼,在做完紧急处理后,维多利亚女王显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这点失误就让现场变得混乱起来。
在场上的众人终于重新坐了下来后,她们很快便讨论起了这一令她们倍感意外的章节:
“他把俄国的‘野蛮人’写的这么温顺干什么,是因为他也是一个俄国人吗?真没想到,他竟然至今都对俄国抱有一定的好感,或者说,是对这些奴隶抱有好感……”
“他的同情心又开始泛滥了!我早说过了,这位先生的同情心过于发达,才会导致他的小说里面总会出现一些不合时宜的内容。”
“这完全就是没有大局观的表现!他怎么只知道看眼前的人,而不多想想更多的人和更加美好的未来呢?他的视野简直比我想象的还要狭窄……”
……
她们说的话也正是维多利亚女王自己的看法,而她在发表了一番从整体出发的见解后,尽管她对这一期的内容同样不满意,但她依然让仆人继续念完剩余的那一章。
毕竟据说这部小说后面还有反转,而维多利亚女王同样相信,如果那位文学家还想得到英国上流社会的友谊的话,他就绝不可能一直用这种阴郁颓废的笔调来写这场战争,他迟早会因为战争形势的变化,让笔下的角色来上一次精神上的升华。
但是很遗憾,在这一章节中,维多利亚女王依旧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反转,反而听到了更爆的内容。
正因如此,负责念小说的仆人可谓是念得心惊胆战、断断续续,时不时就要抬头看一看维多利亚女王的脸色和反应。
这一章节最令在场的这些上流社会的女士浑身颤抖的无疑还是这样一大段对话:
杰登又出现了。他依旧亢奋得很,并再一次加入了对话,想要弄明白一场战争到底是怎么打起来的。
“大多是因为一个国家狠狠地冒犯了另一个国家。”亨利带着点优越感回答。
结果杰登装起傻来:“一个国家?我听不懂。一个国家的一座山,没法冒犯另一个国家的一座山。一个国家的一条河、一片树林、一块麦田,也都冒犯不了另一个国家。”
“你是真蠢到家了,还是在这儿拿我寻开心?”亨利吼道,“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是一个民族冒犯了另一个民族——”
“那我就更没理由待在战场了,”杰登回嘴道,“我从来没觉得我被人冒犯了。”
“好吧,我得告诉你,”亨利酸溜溜地说,“这事儿跟你们这种流浪汉没关系。”“那我干脆现在就卷铺盖回家得了。”杰登反击道,大伙儿全笑了。
“哎呀,杰登!他指的是整个民族,是国家——”米勒大声说。
“国家,国家”,杰登轻蔑地打了个响指,“宪兵、警察、收税,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国家;——要是你谈的是这个,那算了吧,谢谢。”
“说得对,”凯恩说,“你这回总算说了句人话,杰登。‘国家’和‘家乡’,这两者可有着天壤之别。”
“可它们是连在一块儿的啊,”亨利坚持道,“没有国家,哪来的家乡。”“没错,但你想想看,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老百姓。在别的国家也一样,大多数人都是干苦力的,或者是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