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位文学家在小说里为俄国普通战俘所做的辩护和在公众那里引发的同情,在帕麦斯顿眼里看来简直就是不可理喻的事情。
他如今已经在利用自己和报刊的关系向许多家杂志、报纸施加影响力,希望能够将因为这位文学家而变得混乱起来的公众舆论重新引到正轨上来。
此时此刻,他在赞成了克拉伦登的提议后便继续说道:
“等到公众认为他身上确实有许多值得怀疑的地方,那就是时候针对他的书籍和人提起诉讼了。他竟然敢如此煽动底层的情绪,那么就必须付出代价。我相信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事实上,帕麦斯顿施加影响力的那些报刊确实已经行动起来了,最核心的指责无疑还是米哈伊尔的这部作品正在助长俄国的士气、挑起英国内部矛盾。
在一些报刊上,一些人已经用颇为浮夸的笔调如此说道:
“……这位来自俄国的先生一定是沙皇如今最想见到的人,至于他的作品,沙皇更是爱不释手、日夜诵读,毕竟他的作品几乎每一期都在为沙皇带来数不尽的好消息,让他得以心安理得的入眠……”
不过这样的舆论引导还需要一段时间的发酵才能显现出威力。
更何况,直到目前为止,依旧有许多读者等待着这部令人伤心的作品发生某种转变……
但现在的话,尽管如今的阿伯丁政府是一个颇为脆弱的联盟,战事失利后内部更是开始混乱和分化,但就关于米哈伊尔和他的小说的问题,在帕麦斯顿的说明下,英国内阁的不少成员竟然逐渐达成了共识。
收拾不了一个偌大的《泰晤士报》,难道我们还收拾不了你一个流亡文学家吗?!
他现在在写的东西估计就连《泰晤士报》内部也不一定认可了。
就在这些人认真考虑甚至开始跟一些人沟通准备采取一些行动的时候,出版了米哈伊尔这部作品的出版商桑德斯自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人的动作。
事实上,桑德斯作为米哈伊尔的出版商,米哈伊尔如果要倒霉的话,他肯定也要倒霉。
甚至早在前几期前,就已经有人提醒乃至威胁他及时停掉米哈伊尔的这部小说,但桑德斯最终还是顶住了压力。
可如今,怎么听说英国的内阁大臣都要亲自下场了……
我是不是应该赶紧给米哈伊尔先生发电报,让他赶紧跑路了?
就在桑德斯准备行动的关头,英国的议会也是在这时正式复会了。
如今的英国政治体制正是所谓的责任内阁制,又称“议会内阁制”。是指内阁由议会产生并对议会负责的政权组织形式。内阁由议会中占多数席位的一个政党或几个政党联合组成,对议会负责并受议会监督。议会通过“不信任案”时,内阁必须辞职,或提请国家元首下令解散议会,举行改选,以决定原内阁的去留。
此时英国议会会期通常从每年2月初开始,一直持续到8月初左右。
在这种会期刚刚开始不久的高关注度时刻,无论是英国的一些内阁大臣还是桑德斯都低估了公众对政府的批评和愤怒究竟有多么猛烈。
尤其是在《泰晤士报》接连不断的报道和米哈伊尔那部小说的深刻影响下,纵使这一届的英国政府已经在极力补救和为自己辩解,但他们无能、轻率的这种印象还是深深地停留在了公众的脑海当中。
而这些报道影响的也绝不只是公众舆论,英国的各个阶层、群体当然也包括议员都有了类似的看法和印象。
这一切似乎都在1855年1月26日这一天被彻底引爆了!
此时议会刚刚复会不久,一般来说,平常的会议很多议员根本不出席,席位经常空着大半。
1月26日这一天似乎同样如此,不过当会议进行到中途,一个名为约翰·罗巴克的激进派议员提出了一项动议,内容是任命一个专责委员会调查军队条件以及相关政府部门的作为,这实际上相当于一个表达对政府领导克里米亚战争的不信任的动议。
罗巴克此时并没有推翻政府的打算,他也并没有与反对党领袖事先密谋,他只是单纯想在议会责任制这一原则上做出一个姿态,因此当他提出动议时,主要反对党领袖甚至有些措手不及,但他们很快意识到这是一枚政治炸弹,于是直接选择了顺势而为,全力支持。
到了这个地步,阿伯丁政府拥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接受调查动议,这相当于承认政府无能,任由议会在全国面前把政府的伤疤彻底揭开,是政治自杀。
另一个选择就是宣布它为信任问题,用政党的纪律捆绑所有政府支持者,号召“保卫政府”。
首相阿伯丁在这种危急情况下选择了后者,他把政府的最后生命力都押在“议会的基本面还支持我们”这个赌注上,逼迫所有议员选边站。
当阿伯丁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后,很快,议会就发出了紧急召集令,要求所有议员必须到场。于是就在这一天,伦敦似乎一下子就变得热闹了起来,上百名议员从伦敦各处的俱乐部或住所,甚至专程从乡下乘火车赶来。没过多久,议事厅内外人满为患,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次投票非同小可。
当反对党和首相阿伯丁勋爵以及其他一些内阁大臣开始进行激烈的辩论的时候,议事厅内的其他议员同样开始对双方的发言进行评估,甚至已经开始在下面小声讨论:
“信任问题?这一届政府难道还值得信任吗?你们有谁是没看过《泰晤士报》的报道以及那位米哈伊尔先生揭露战争真相的小说的吗?但确实有些突然,我事前竟然没得到任何消息……”
“我也是,难不成真的是有人临时起意?我前段时间一直在乡下待着,确实是通过报纸和其它一些东西来了解这场战争。情况真的有报纸上说的那么糟?”
“当然,或许还要更糟一些……”
“对了,那部小说是不是已经要完结了?我看似乎已经没剩几个人了……转折在哪里?莫非那个保罗接下来要成为英勇的战士,立下战功,然后满身荣誉的回到英国?”
“我也在等呢……等等,先不说这种事情了!还是好好想想等下应该怎么投票吧!”
“我对这一届政府的印象就是无可救药……”
……
在这场决定这一届政府命运的辩论当中,反对党能用的素材简直无穷无尽,甚至还有人背诵了不少段落,而首相阿伯丁仍然在试图辩解,开始说困难是巨大的,这是长期和平后突然开战的必然阵痛,说这是体制的问题而非个人的过错……
但这样的辩解显然并不足以说服在场的众人,当辩论终结,议长如此宣布道:
“赞成者请入赞成厅,反对者请入反对厅。”
很快,大厅里响起一阵座椅挪动的沉闷声响和纷杂的脚步声。而在场的人能够清楚的看见,大批属于执政党的议员,甚至一些原本坐在内阁大臣们身后的亲信,都默默走向了另一边
没过多久,计票员出现在议事厅门口,直接报出了一组数字
“赞成票:317。反对票:136。”
三分之二的议员都投了赞成票!
这一耻辱性的票数显然已经决定了阿伯丁政府的命运。
在得知这个结果后,阿伯丁勋爵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曾经跟他站在一起的那些内阁大臣们的脸色同样不太好看。
毫不夸张的说,他们有些人的政治生涯将就此终结,彻底远离权力中央……
该死的《泰晤士报》!
该死的小说!
报刊的力量和公众的批评竟然真的已经能迫使英国政府下台了??
最可恨的还是那些煽风点火的记者和文学家……
这一投票结果出来后,议事厅顿时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喧闹当中,不知过了多久,喧闹声渐渐平息,议员们开始整理文件,一边往外走一边急切地交谈着,纷纷猜测下一届首相将会由谁担任,英国又会由谁领导。
当这些议员一个接一个的离开后,这一爆炸性的新闻同样以爆炸般的速度传向伦敦的许多许多人……
然后,听到英国政府倒台这一消息的桑德斯:“???”
是因为报刊的力量和公众的批评吗?
那么谁又对如今公众批评政府的舆论做出了重要贡献?
……
后日谈:
“1855年1月,阿伯丁勋爵领导的联合政府在一片声讨中倒台。这是英国现代政治史上第一次,一个内阁的垮台如此直接地归因于公众舆论的压力,而非议会内部的党派博弈或国王的意志。
……阿伯丁勋爵内阁的倒台,开创了一条可被社会舆论直接摧毁政府的通道。从此以后,一座医院,一个营房,甚至一纸电文,都可能比雄辩的演说更快地终结一届内阁。
必需进行补充的是,更可能的是来自外国人的一部小说——更确切的说是半个英国人。”
——《争夺欧洲霸权的斗争:1848——1918》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