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玉笑了笑,接着说道:“这还不算完,科举成为主要出仕途径,就会有人钻空子作弊。”
“朝廷必须要想办法,杜绝作弊。”
“现在科举,主考官是可以看到考生的籍贯和名字的。”
“他就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决定录取谁。”
“最好将考生的名字籍贯糊起来。”
“但只糊名还不够,通过字迹也能看出考生是谁。”
“最好誊卷,派一批书吏,对试卷进行誊写。”
“有些地方富余、文风鼎盛,士子的学识就比较高。”
“有些地方贫瘠,或者处在动乱之中,文风不振,在科举上就太吃亏了。”
“长此以往,中举者多为那少数几个州郡的士子,很容易结党。”
“而文风不振的地区,可能几十上百年都没人能中举。”
“如此一来,这些地区在朝堂就会缺少代言人,话语权变弱会让那里进一步积贫积弱。”
“最好将几个州郡划分成一片区域,按照区域来录取士子。”
“如此就能有效杜绝乡党力量,也能照顾到所有郡县。”
“……”
他将后世科举的种种制度和措施,全部讲了出来。
李世民听得大为震惊:“若非听玄玉说起,我竟不知科举制有如此多的漏洞。”
“玄玉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智者。”
陈玄玉谦虚地道:“陛下谬赞了,我不过是想的比别人多一点罢了。”
李世民说道:“不是多一点那么简单,你看的比所有人都远。”
“普通人只能看到眼前,稍微聪明点的,能看到数年后。”
“我自认为聪明,能看到百年,你却能看到百世。”
陈玄玉面上再次谦虚,心里却撇了撇嘴。
百世?看不起谁呢。
兴奋的李世民,接着问道:“还有吗,继续说。”
陈玄玉颔首道:“我们方才说的是文,再来说说武。”
“如果只有科举,那么读书就会成为做官的主要途径。”
“天下有志之士,都会去读书。”
“长此以往,文人就会越来越多,地位也会越来越高。”
“而武人就会被打压,渐渐武风不振。”
“文人治国还行,打仗御敌还得靠武将。”
“而且百姓尚武,才能培养出大批合格的将士。”
“所以,我以为,可以设立一个武举。”
“专门选拔军事将领。”
“如此就可以做到文武平衡。”
李世民却皱眉道:“兵法不宜扩散,武举是否有不妥?”
陈玄玉却说道:“武举不考兵法,只考骑射、力量、谈吐等基础性的东西。”
“被录取之后,再由朝廷统一培训。”
“嗯,朝廷可以设立一所军学院,专门教授这些考中武举之人。”
“让他们学个三五年,就分配到各军队中去。”
说到这里,陈玄玉压低声音道:“这些人是通过科举选拔上来的,忠的是皇帝。”
“他们大量充斥军中,可削弱军功贵族对军队的影响力。”
李世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好好好,此策甚好。”
“文武乃朝廷的两条腿,有文举就要有武举。”
“玄玉你这开办武举的建议,实在是太好了。”
“我这就让人筹备……”
陈玄玉连忙阻止道:“陛下,现在还不是时候。”
“过上三两年,击败突厥之后再去做更合适。”
三两年?击败突厥?
李世民身躯一震,道:“虽然你之前说过,有把握五年败突厥,并为此做了计划。”
“可我还是想再问你一句,你真的以为大唐可以速胜突厥吗?”
陈玄玉肯定的道:“是,在陛下的带领下,大唐可以速胜突厥,也必将速胜突厥。”
李世民重重点头,道:“好,那我就等着这场大胜。”
然后他转而问道:“你方才说两个方面,培养人才、文武科举算一个。”
“还有一个呢,是什么?”
陈玄玉回道:“还有一个,是赋税。”
李世民心头一震,道:“赋税?”
陈玄玉颔首道:“赋税。”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万事离不开钱粮二字,而朝廷的钱粮,皆来自于赋税。”
“赋税也是,‘天之道’思想,在治国理政中最直接的体现。”
李世民缓缓点头,道:“详细说。”
陈玄玉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世人皆言,税收是百姓对朝廷的供养,是君主赖以维持国用的手段。”
“从来没有人把税收的本质讲透彻。”
“税收,就是向‘有余’者征税,用来补贴‘不足’者的。”
“这本该是税收真正的本质。”
这又是一个颠覆性的概念。
李世民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打断他。
“国家运转,需要养兵以抵御外敌、保境安民。”
“需要修路修水利让商旅畅通、田地旱涝保收。”
“需要赈灾济困让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能活下去。”
“需要开科举、办学校给寒门子弟一条向上的路。”
“这些事,哪一样不需要钱?这些钱从哪里来?从税收来。”
陈玄玉转过身来,目光直视李世民:“向谁征税?”
他提高声音,道:“向富人征税,因为他们的财富最多,承受能力最强。”
“征来的税用在谁身上?”
“用在穷苦百姓身上,用在保境安民、赈灾济困这些事上。”
“这是什么?”
“这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这就是天道!”
“朝廷通过税收,把富人多出来的那一部分财富收上来,用在全天下人共同需要的地方。”
“这就是税收真正的本质——二次分配财富。”
他向前一步,声音再次提高:
“可是陛下,历朝历代的税收,恰恰反了过来。”
“朝廷向最穷苦的百姓征收最沉重的赋税。”
“而那些真正‘有余’的权贵、豪强、富商,却总有各种各样的办法逃避赋税、转嫁负担。”
“本该是损有余而补不足的税收,变成了损不足以奉有余。”
“朝廷不但没有替天行道,反而成了人之道最大的帮凶!”
李世民猛然抬起头来。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陈玄玉这番话说得太重,也太直接。
税收就是天道。
这个说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狠狠敲了一下。
震得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这个观点太颠覆了。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着这几个字,越嚼越觉得,有道理。
尤其是和陈玄玉之前所讲的种种理论联系在一起,更觉得事情本该如此。
那些从前觉得只是“惯例”的事,那些从前觉得不过是“积弊”的事。
忽然都有了一个全新的解释。
“所以,陛下。”陈玄玉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唤回:
“朝廷要做的,就是拨乱反正,让税收回归它真正的本质。”
“减免穷人的税,增加富人的税。”
“增加富人的税?”李世民目光一闪,身子微微前倾:
“玄玉,你知不知道,这话若是传出去,会让多少人欲杀你而后快?”
“我当然知道。”陈玄玉平静地说:
“所以我才说,这是将来要做的事,不是现在。”
“眼下只能先堵住一些最明显的漏洞,让该交税的人把税交上来。”
“等陛下真正坐稳了江山,等天下人都服了陛下,再一步一步来。”
李世民缓缓靠回椅背上,沉默了许久。
殿内很静,只有茶炉上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他想起了隋末乱世挣扎的百姓;想起为了几文钱丁税,而卖儿鬻女的农户。
也想起了田连阡陌、家资巨万,却一文税不肯交的权贵豪强。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这番话,现在不能对外说。”
“未来……未来再看吧。”
陈玄玉却并不失为,眼下这种制度确实不适合。
但只要李世民接受了,一切都好说。
所以他点点头,转而说道:
“虽然现在不可行,但并不意味着,我们什么都不能做。”
“眼下,我们可以先从堵漏洞做起。”
“比如,学习隋文帝,清查权贵隐田隐户。”
“权贵们最大的避税手段,就是将名下的田产和人口隐匿不报。”
“这就是第一步——堵住漏洞,让该交税的人把税交上来。”
“第二步,等时机成熟,调整税制结构。”
“逐步减少丁税的比重,增加田亩税和财产税的比重。”
“把税负从人身上转移到田产上。”
“拥有田产越多的人交税越多,田产越少的人交税越少。”、
“最后,我们甚至可以彻底废除人头税,只以田亩、财产征收赋税。”
废除人头税,只征收地税和财产税?
这是要从根本上,改变延续千年的赋税制度啊。
陈玄玉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可……他却觉得,这种征税方式,貌似更加合理。
李世民靠回椅背上,再次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