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玉从甘露殿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斜阳挂在大兴宫的飞檐上,将整座皇城都镀上了一层薄金。
他站在殿前台阶上,没有急着走,脑子里还在翻涌着方才殿中的对话。
他给李世民讲了文王武王的故事,讲了西汉的天命转移,讲了税收的本质。
李世民听得很认真,也给出了回应。
但当他说出“减免穷人的税,增加富人的税”时,其实做好了李世民会犹豫、会觉得太过激进的准备。
毕竟这是触动整个权贵阶层利益的大事,任何一个成熟的君主都会再三权衡。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李世民沉默了片刻之后,忽然抬起头来。
目光里没有半分犹疑,反而带着某种近乎锋利的锐气。
“仅仅只是调整人头税和地税的比例,玄玉,你不觉得太保守了吗?”
陈玄玉一怔。
李世民从御案后站起身来,背着手踱到殿中央。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凛然决断:
“你说要温水煮青蛙,要缓,要稳,不能学隋炀帝。”
“这些道理我都懂,也认为很正确。”
“但缓与稳,不意味着束手束脚、寸步不前。”
“这天下是我打的,我能打,就能治。”
“既然要做,步子就迈的大一点。”
“为将来全面税改做个铺垫。”
他转过身来,目光如炬:“更激进的方案,你有没有?”
“若有,拿出来。若没有,现在就想。”
陈玄玉站在殿中,望着这位年轻的帝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见过李世民果断的一面太多次了。
从玄武门到渭水之滨,从整顿吏治到设立京兆府。
可即便如此,此刻亲耳听到李世民说出,“我能打,就能治”这句话时。
他还是感到了一阵由衷的佩服。
这就是唐太宗,这就是那个在原本历史上,用短短四年就扭转了唐突攻守之势、开创贞观盛世的人。
自己跟他讲了那么多温水煮青蛙的道理,他听进去了。
但他的性格底色里,从来不是一个只会在温水里慢慢熬的人。
他需要的时候可以忍,可以等,可以步步为营;
可一旦他认准了方向,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退缩。
而是,既然要做,那就大刀阔斧的去干。
陈玄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重新在李世民下首坐下。
“更激进的反感,有。”
李世民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说。”
陈玄玉也很激动,但他内心却保持这清醒。
步子可以迈大一点,但也要有个限度,绝不能扯着蛋。
否则那不是改革,而是自寻死路。
李世民肯定也是这个意思。
他想要的,是一个能看到切切实实的进步,有不至于将盘子砸了的变革之法。
陈玄玉立即就想到了原本历史上的两税法。
这是中国古代历史上,最伟大的一次税务改革。
此后千年,历朝历代的税法,其实都可以看作是两税法的变种。
租庸调的收税依据是什么?
租,是按丁收税。
庸,是按丁服徭役。
调,是按户收税。
说白了,租庸调全是‘人头税’,和土地、财产没有一毛钱关系。
这个税制有多不合理,想想就知道了。
最终造成的结果就是,大量百姓投身权贵、庄园主为奴,也不愿意当编户齐民。
朝廷的税基没有了,税收变少,入不敷出。
怎么办?
很简单的办法,古代历朝历代都有保甲制度。
有人逃走,或者太穷交不上税是吧?
那同保的人替他们交。
最后逼的自耕农纷纷破产,进一步损失税基。
而且各地方衙门,也变着花样的设置杂税,让更多百姓沦为奴仆。
两税法的进步性,就是把原本全部按照人头来缴纳的税,一部分摊到土地上去了。
减轻了无地、少地农民的负担。
但此举损害了大地主大贵族的利益,遭到了他们的强烈反对。
然而,唐德宗依然顶着压力,强行通过的两税法。
唐德宗,那是唐朝中晚期的皇帝,连他都能干成的事儿。
李世民不可能办不成。
所以,先搞出两税法,等将来李世民威望更高,对国家掌控力高更强的时候。
再试着搞摊丁入亩。
想到这里,他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于是说道:
“大唐的租庸调税法,是非常不合理的。”
“可以说是历朝历代最不合理的税法,没有之一。”
李世民表情有些不自然,虽然这税法是他爹设立的,可被如此否定,他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
但他并未生气。
而且回想陈玄玉之前讲过的内容,他也马上就想到了不合理的地方在哪:
“租庸调是按照人丁户籍征税,却忽略了土地和财产。”
“有钱人和穷人,要承担一样的税赋。”
“这确实不公平,也不符合‘天之道’的要求。”
陈玄玉颔首道:“陛下英明,那我们就先从这里着手更改。”
“我们回顾历朝历代的税制,在结合当前情况可知。”
“其实朝廷最容易征收的税有四种。”
“人头税、地税、徭役、商税。”
“徭役也可以看作是一种税,只不过征收的是劳动力。”
“我们就从这四种税着手进行改革。”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陈玄玉接着说道:“先说商税。”
“隋末大乱,对商业打击太大,十室九空,商旅断绝。”
“现在正是孵化商业、恢复民生的时候,商税应当从缓征收。”
“等到商业复苏、市井繁荣之后,再行课税不迟。”
李世民缓缓点头,又追问了商税的标准和时间。
陈玄玉沉吟道:“商税之事牵涉面极广,眼下可以先定下一个原则。”
“商税一定要征,但不是现在。”
“具体的标准、税率、征收方式,可以等户部和各州县将商事情况摸清之后,另行拟订方案。”
“今日先议定田税、丁税和徭役的调整方略,商税留待下一步。”
李世民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商事繁杂,确实不宜仓促定论。”
“况且现在商业凋敝,也征不到多少税。”
“收那点税远不足以弥补因此带来的麻烦。”
“就说田税、丁税和徭役吧。”
陈玄玉再次称赞一声英明,接着说道:
“眼下朝廷的税赋主干,其实就是三项:人头税、地税、徭役。”
“我的建议就是,废除租庸调,取消所有杂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