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以成年壮丁和田亩数量征税,此法我称之为两税法。”
“如此一来,地多者多缴,地少者少缴。”
“正税只有这两种,其余杂税也必须做出规范。”
“地方衙门不得私自增设名目,不得随意摊派加征,所有杂税一律需要朝廷批准方可征收。”
李世民身躯一震,道:“两税法?好一个两税法。”
“果然比租庸调一目了然,征收也更加方便。”
“且,如此一来朝廷也更容易对税制进行操作。”
“比如,哪天我高兴了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免除某地一年乃至数年的丁税。”
“形成事实上的,只征收地税。”
“好好好,就推行两税法。”
这时,陈玄玉又说道:“陛下,杂税的事情也要规范好。”
“若不能保证地方衙门的利益,任您如何肃清吏治,怕都是无用。”
杂税一部分上缴国家,一部分截留给地方。
地方衙门的运营经费,以及官吏的各种福利,都是从杂税里出来的。
如果不给他们留一点蛋糕,他们必然会巧立名目征收苛捐杂税。
李世民自然也懂这一点,说道:“你可有什么想法?”
陈玄玉道:“对杂税之事,我了解也不多,陛下不如找房相等人商议。”
“想必他们有更好的办法。”
杂税的种类太多了,历朝历代都不一样。
就这么说吧,当官的随便想个法子都能征税。
有些时期,比如吴越钱镠时期,鸡下蛋都要征税。
现在是初唐时期,吏治尚算清明,杂税很少。
具体那些可以减免,那些可以废除,那些需要保留。
杂税的款项如何分配。
还需要更加专业的人来做才行。
陈玄玉是真不懂。
李世民自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并没有追问此事。
而是谈起了两税法的更多细节。
陈玄玉就强调,虽然是两税法,可权重是不一样的。
可将丁税收的少一点,地税多一点。
李世民就认为,这个主意很不错。
又聊了许久,直到天近黄昏,陈玄玉才告退离开。
临走的时候,李世民让他明天上午来甘露殿,参与宰辅重臣会议。
陈玄玉应下之后离开。
还是那句话,李世民是皇帝,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很多。
今天放着政务不理,和陈玄玉谈了整整一下午,任谁都知道又要有大动作了。
很多人都在好奇,到底陈玄玉又提了什么建议?
以至于第二天早朝的时候,大家还在好奇。
但李世民却一点风声都没透露,只是在早朝结束后。
让房玄龄、杜如晦、薛收、魏征、长孙无忌等核心重臣,去甘露殿开会。
大事儿开小会,这是大家都明白的规矩。
现在皇帝只召集贞观朝核心重臣,显然是了不得的大事儿。
实锤了,玄玉真人昨天肯定又讲了什么。
至于具体是啥,且等着吧。
另一边,人到齐之后,李世民开门见山:
“今日召诸位来,是议一件事,税制调整。”
他没有说‘税制改革’,也没有提什么天道人道的大道理。
那些话,在甘露殿关起门来,他和陈玄玉可以谈。
在朝堂上,在群臣面前,话术必须换一套。
但即便如此,听到税制调整这四个字,众臣还是心头一震。
税,可是一个国家的根基啊。
远不是什么贫民窟、京兆府所能比的,甚至比削弱无功宗室来的还要严重。
皇帝终于忍不住,要对朝廷大刀阔斧的改革了吗。
众人有的期待,有的兴奋,有的却充满了担忧。
李世民自顾自的说道:“我登基以来,一直在想一件事。”
“百姓为什么宁愿卖掉自己的田地,投身为奴?”
殿内安静下来。
几位重臣也露出深思之色。
这个问题,他们不是没有想过,也不知不知道原因。
只是很少有人把它摆到御前来说。
或者说,很少有人敢直接触及到这一块。
“我派人去查过,结果触目惊心。”
“不是百姓懒惰,也不是百姓愚昧,是赋税太重,徭役太频,他们活不下去了。”
“一个五口之家,种着几亩薄田,累死累活收了十石八石粮食。”
“每年缴纳的丁税、户税,再加上地方上的杂派。”
“能剩在手里的粮食,不够吃到开春。”
“这还是风调雨顺。”
“遇到灾年,要么饿死,要么卖地。”
“地卖完了怎么办?卖身。”
“这就是百姓宁愿投身为奴的真相。”
群臣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为官多年,对各地的户籍和赋税册子再熟悉不过。
李世民说的这些,他们心里都有数,只是没想到皇帝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挑明。
“隋文帝编户齐民,清查隐户,这本没有错。”
李世民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去:
“可你们知不知道,他在编户齐民之后,还做了一件事?”
“他下诏令民间成年丁男必须分户,不分户者加征数倍丁税。”
“这道诏令,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一个农户,父子兄弟挤在几亩薄田上,朝廷嫌他们不分户,硬生生加征数倍丁税。”
“交不起怎么办?卖地。”
“地卖完了怎么办?卖身。”
“隋朝在籍户口,从四百万户涨到近九百万户。”
“户籍册上的数字是好看了,可这多出来的近五百万户,有多少是被丁税逼得活不下去的?”
殿内一片寂静,没有人接话。
李世民的目光从房玄龄、杜如晦、魏征、长孙无忌的脸上一一掠过,一字一顿地说:
“隋炀帝横征暴敛,逼反了天下百姓。”
“这是大唐的前车之鉴,朕一日不敢忘。”
“朕现在要做的,就是给百姓松绑。”
“让他们能活下去,让他们能养得起孩子,让户口能实实在在地增长。”
这一番话说完,殿内沉默了很长时间。
李世民连很少用的‘朕’都脱口而出了,几位重臣都感受到了他变革的决心。
而且还有算无遗策的陈玄玉出谋划策。
这次恐怕不是税制调整那么简单,很可能是一次重大变革。
刚登基不到一年,就进行如此大的变动。
几人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过了好一会儿,房玄龄才开口道:
“陛下爱民之心让臣感动、敬佩,然不知您准备如何调整税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