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没有直接回应,只是转向房玄龄,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
“依房卿之见,眼下大唐的税制,最大的弊端是什么?”
房玄龄沉吟片刻,才说道:“臣愚钝,目前来看,租庸调制度并无多大弊病。”
杜如晦等人也都点头,表示没有什么问题。
对于他们的反应,李世民并不觉得奇怪。
也不是他们太蠢之类的。
主要,现在是王朝初期,吏治还算清明。
关键是人少地多,均田制之下,但凡是平民户籍都能有一份土地。
有地就有稳定的收入,足以缴纳朝廷的税赋。
租庸调是完全够用的。
这必须拥有超前的目光,才能窥出漏洞所在。
想到这里,李世民就目光看向陈玄玉:
“玄玉,你来说说吧。”
“让房相他们判断一下,你的推断是否有理。”
众人皆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早就猜到是陈玄玉的手笔,李世民的话证实了这种猜测。
陈玄玉站起身来,向李世民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房玄龄几人,直入主题道:
“房相方才说,目前租庸调并无弊病。”
“此言放在当下,确实不算错。”
“如果只是盯着眼前,税制确实无需去改。”
“然,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诸位皆大唐开国功臣,是陛下得左膀右臂。”
“今日你们所创建的制度,将会成为后世子孙的‘祖宗之法’。”
“会被使用百年,乃至数百年。”
“因此,我们就不能只看眼前,必须要看到百年以后。”
好听话谁都喜欢听,尤其是陈玄玉这种身份地位的人的好听话,哪怕魏征都听得心里大为受用。
心中对陈玄玉接连搞事情所带来的不快,也消失了。
杜如晦开口说道:“真人乃大唐第一智者,目光之长远独步天下。”
“不知您看到了什么缺陷?”
陈玄玉谦虚了一句,稍稍提高了声音道:
“租庸调最大的弊端在于,它将人丁作为唯一的税基。”
“什么叫唯一的税基?就是收税的税源。”
“租庸调制度下,朝廷能收到多少税,全看户籍册上有多少丁口。”
“丁口多,税就多;丁口少,税就少。”
“土地、财产、贫富,一概不论。”
“这就是它最根本的问题所在。”
本来众人还很疑惑,依据人收税有什么问题吗?
可听到后半部分,都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但没有打断,大家都只是凝神听着。
“人丁是会动、会跑、会死的。”
“今年在册的壮丁,明年可能就逃进了山林,投进了权贵的庄园。”
“或者累死累活,扛不住一场时疫就没了。”
“丁口减少,朝廷的税基就缩水。税基缩水,岁入就减少。”
“岁入减少怎么办?”
众人表情有些凝重,显然都想到了那个答案,但没人敢说出来。
陈玄玉看着众人,表情严肃的道:“加征。”
“加征落在谁头上?落在剩下的那批人头上。”
“剩下的那批人扛不住了,也逃。”
“再缩水,再加征,再逃。恶性循环,永无止境。”
他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有力:“朝廷每年派人清查户口,耗费无数人力物力。”
“清查一次,丁口册就变动一次。”
“可还没等新的册子造好,丁口又变了。”
“朝廷就像拿着一个没底的筐在装水,永远装不满,永远在漏。”
“现在天下初定,均田制下人人有地。”
“百姓有稳定收入,能缴纳的起税,当逃民的意愿就不高。”
“可土地兼并是历史的大趋势,豪强地主拥有的土地会越来越多。”
“百姓拥有的土地会越来越少,直到大多数人都失去土地。”
“到那个时候,朝廷问谁去收税?”
“这就是我为什么说,把人丁作为唯一税基,是租庸调最大的隐患。”
“不是它现在不顶用,而是它经不起时间的消磨。”
“只要时间一拉长,窟窿就会越来越大,直到不可收拾。”
众人皆默然不语,他们都不是蠢人,自然能分辨得出陈玄玉所言是真是假。
正因为知道,他们的心情才沉重。
陈玄玉顿了一下,见没有人插话,就接着说道:
“说完了本朝,我们不妨看看前朝,看看大汉的税制,是什么样子的。”
汉朝是历朝历代的楷模,任何一个朝代最大的期望当然是万世一系。
可但凡切实一点的,最大的期望就是能和汉朝那般,延续四百年江山。
而且还是以一种强大的姿态延续四百年。
唐朝人最喜欢借鉴的,其实就是汉朝。
给他们讲汉朝的制度,能有效增加说服力。
“大汉的税制,主干有三条:地税、丁税、徭役。”
“地税的比例很低,三十税一。”
“为此世人皆赞颂汉朝轻徭薄赋。”
“殊不知,汉朝税法真正的核心,丁口赋。”
“因为地税低,相应的就提高了丁税的征收比例。”
“百姓辛勤劳作一年,照样剩不下多少粮食。”
“且丁口赋的起征点极低。”
“汉武帝规定三岁开征,到了东汉末年更是降到一岁。”
“一岁的孩子,连路都走不稳,就要缴税。”
“百姓交不起税,宁可亲手溺死自己的骨肉,也不愿养大一个孩子。”
“不是百姓没有舐犊之情,是他们实在交不起这份税。”
“此后历朝历代,皆效仿汉朝,以丁口为赋税的主要税基。”
“且征收比例极重。”
“重到百姓宁愿自卖为奴,去给豪强当牛做马,也不愿意做一个编户齐民。”
“这就是把丁税当作主干税基走到尽头的下场。”
说到这里,他看向众人,高声问道:
“汉朝的税制,地税极低,丁税极重,结果就是把百姓往绝路上逼。”
“而大唐的租庸调,连汉朝那条极低的地税都丢掉了。”
“它完完全全只靠人丁。”
“这根独木,能撑多久?”
众人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尤其是房玄龄,他是研究过汉史的,对这方面尤为了解。
汉朝地税三十税一,丁税极重,百姓活不下去,溺婴杀婴、自卖为奴。
这种事情他自然也知道。
只是从来没有把它们,和租庸调联系在一起来审视。
现在被陈玄玉这样掰开揉碎了讲,他忽然觉得心里发寒。
杜如晦等人虽然不如他了解的那般清楚,但只是听陈玄玉讲解,就已经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了。
陈玄玉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继续说道:
“我再举一个大唐的例子。”
“百姓不是单个的,是编在保甲里的。”
“一个保十户人家,有一户扛不住逃了,他的税就摊到剩下的九户头上。”
“九户平摊一家,还能勉强支撑;”
“可如果又有一户逃了呢?八户摊两家。”
“再逃一家呢?七户摊三家。”
“越逃,分摊越重;分摊越重,越逃。”
“恶性循环,直到整个保全部崩掉。”
“朝廷不可能每年都清查户口,也不可能每年都重新核定税额。”
“清查一次,税额定一次,然后在两次清查之间,窟窿就一直在扩大。”
“这不是我危言耸听,这是已经在发生的事情。”
殿内一片死寂。
房玄龄、杜如晦、薛收、魏征、长孙无忌没有一个开口。
他们心里都明白,陈玄玉说的是实情。
眼下的租庸调还能运转,是因为王朝初期吏治尚可、人口尚少、土地尚足。
但只要时间一拉长,土地兼并一起,丁口逃亡一多。
这道税法就会变成绞在百姓脖子上的绳索。
可是要动税法,不是小事,必须有一个能站得住脚的新方案。
良久,房玄龄开口了:“听真人一席话,让我茅塞顿开。”
“您说租庸调不可持续,我是认同的。”
“可您说要改,往哪里改?怎么改?”
“虽然您方才提起两汉旧制,但我相信您的计划绝不会这么简单。”
“房相问得好。”陈玄玉转向房玄龄,神色郑重:
“这便是我今日要与诸位详谈的新税法,我称之为两税法。”
殿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两税法,这是一个从未出现过的词。
但大家都能猜到大致指的是什么意思,两税,大概率是丁口赋和地税。
就看陈玄玉具体如何操作了。
“所谓两税法,简单说,就是将地税重新纳入正税体系。”
“将朝廷的税基,从单纯的丁口赋,扩大到丁口和土地两种。”
“地税的好处,诸位方才已经听到了。”
“地就在那里,不会跑,不会死,不会被人藏进深宅大院。”
“朝廷派人去量,今年量是一百亩,明年还是一百亩。”
“就算土地出现变动,朝廷派人去查,也更加方便。”
“清丈田亩固然也要耗费人力物力,但清丈一次,能用十年。”
“每年修修补补,远比年年追着丁口跑要省力得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地税不能照搬汉朝那套低税的路子。”
“汉朝地税三十税一,导致丁税太高,百姓还是活不下去。”
“大唐要反过来,将土地视为征税的主要标准,丁税为辅。”
“丁税具体怎么降?起征点拉高。”
“不要和汉朝那样三岁、一岁就开征。”
“更不能和隋文帝那样,强制分户加征。”
“大唐的丁税起征点,可以定在十五六岁。”
“到了这个年龄,就已经算是一个完整的壮丁了。”
“十五六岁以下的孩童,不征丁税。”
“这样百姓就不用因为孩子太多养不活,亲手溺死自己的骨肉了。”
“人口很快就能恢复。”
“人口多了,税基就会变大。朝廷的可用劳动力也会增多……”
“徭役的负担也要相应减轻。”
“地税提高之后,朝廷用钱粮雇人做工,逐步取代无偿征发。”
他话锋一转:“还有一点,杂税必须规范。”
“地方衙门不能随意征收杂税,所有杂税的名目、用途,都要上报朝廷核准。”
“至于杂税有多少上缴国库,多少留给衙门以作日常开支,就需要诸位宰辅去想办法了。”
“总之,不能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弄钱,这道口子一开,苛捐杂税就堵不住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交换了一个目光,这个框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地税弥补丁税的不足,丁税起征点拉高给百姓松绑,杂税规范堵住苛捐的口子。
虽然是仿照汉朝旧制,却规避了汉朝税法最大的弊端。
但房玄龄还有一层顾虑。
他沉吟片刻,再次开口道:
“真人,你这个方略我是认同的。”
“但有一点,我不能不提前说出来。”
“地税提高,触动的是权贵豪强的切身利益。”
“大唐立国以来,权贵豪强是朝廷的根基,也是陛下的臂膀。”
“地税收得多了,他们的抵触不会小。”
“这件事推行起来,阻力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