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这也是杜如晦和长孙无忌心里一直在盘算的问题。
陈玄玉的方案在道理上是通的,但道理是道理,利益是利益。
权贵们手上的田地是大唐最多的,增地税就是让他们多缴税。
他们不会因为“道理通顺”这四个字,就心甘情愿地掏出钱粮。
李世民一直静静地听着,这时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是为百世计,为天下苍生。”
“谁敢反对,朕必不饶他。”
殿内一片肃然。
没有人敢接话,也没有人需要接话。
李世民这句话不是在商量,不是在征询意见,而是在告诉他们、
税改,势在必行。
你们只管去拟章程、去推细则,谁跳出来反对,朕亲自收拾。
房玄龄和杜如晦交换了一个目光,心中很是无奈。
他们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了。
长孙无忌也同样很头疼,他是负责拉拢权贵的那个人,这一下又得辛苦了。
薛收和魏征也差不多,内心很是沉重。
过了一会儿,房玄龄才躬身道:“有陛下这句话,臣等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世民见时机已到,终于开了口:
“前隋的覆灭,主因就是百姓活不下去。”
“朕不想重蹈覆辙。”
“既然方向已定,细则便交由你们去办。”
“房卿,你牵头,户部配合,先把田亩丈量的章程拟出来。”
“丁税起征点和地税的税率具体多少,由户部核算后呈报。”
“朕给你们时间,但不要拖。”
核心层的共识就此达成。
散会之后,陈玄玉走出偏殿,在廊下被薛收叫住了。
薛收快步赶上来,语气里没有方才在殿内那种郑重的公事口吻,倒更像是私下里的朋友交心:
“真人,借一步说话。”
陈玄玉伸了伸手,他大致猜到薛收要说什么了。
两人走到廊道尽头一处僻静的角落,薛收才开口道:
“方才殿内所议,我没有异议。”
“地税取代部分丁税,丁税起征点拉高,这两条对百姓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但我有几句话,不是作为吏部尚书,是作为当年秦王府里的老同僚,想说与真人听。”
陈玄玉点头:“薛公请讲。”
“陛下刚刚登基,大唐才刚刚稳定下来。”
“百姓需要休养生息,朝堂上也需要安定人心。”
“之前整顿吏治、设立京兆府、削减宗室,虽然都是善政,但每一件都让不少人睡不着觉。”
“税制改革,比前面那些事加在一起还要重。”
“我不是反对改革。”
“当年在秦王府里,我比谁都知道不改革就活不下去的道理。”
“我只是想提醒真人,不要操之过急,不要把步子迈得太大。”
“隋炀帝的前车之鉴,我们都看见了。”
陈玄玉认真地听完,郑重地道:
“薛公的顾虑,我明白。”
“改革肯定还会有,税制只是其中之一。”
“但陛下不会学隋炀帝,不会不顾后果地急进。”
“税制改革看似动静很大,其实本质就是仿照汉朝旧制。”
“法理都在朝廷这里,世人的接受度会高很多。”
“虽然会遭到部分人的反对,但我相信更多人会支持的。”
“当然,这其中的分寸,陛下内心其实是完全明白的。”
薛收注视了他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真人心里有数,我便放心了。”
“您是顾全大局的人,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薛收便告辞离去。
陈玄玉照例去了立政殿,见长孙皇后。
薛收则快步追上房玄龄几人,将方才的对话说了一下。
几人这才放下心来。
李世民的脾气他们太了解了,生怕他性子急步子迈得太大。
现在陈玄玉这么清醒,至少证明,现在他们还保持着清醒。
不至于步了隋炀帝的后尘。
即便如此,他们也很清楚税制改革的重要性,不可有丝毫马虎。
必须要将一切都调查清楚。
于是,几人就一起去了户部。
到户部的时候,裴矩正在正堂批阅各州报上来的春耕文牍。
见一大群宰相集体登门,连忙放下笔,起身相迎。
房玄龄开门见山,要调大业五年到贞观元年的丁口册、田亩清丈录和赋税征收汇总。
裴矩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吩咐书吏去库房取卷宗。
卷宗很多,足足几十口上百口大箱子。
他们自然不会翻看细节,而是察看笼统的大数据。
即便如此,这些数据加起来,也满满几大箱。
房玄龄翻开一本泛黄的丁口册,杜如晦拿起一本武德四年的田亩清丈录,正堂里一时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裴矩坐在一旁默默观察着。
房玄龄在大业五年“天下户约八百九十万,”的数字上停留了很久。
杜如晦在武德元年,岁入不足两百万缗的数字上拧紧了眉头。
裴矩心里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陈玄玉每一次入宫密谈,都会有大动作。
今天皇帝将这几个人叫过去开小会,他们一出来就到户部调查数据……
那么答案就已经很清晰了。
他放下茶盏,慢慢踱到房玄龄身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房相,你们调这些卷宗,是不是因为陛下要改税制?”
房玄龄从卷宗上抬起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陛下已经定下方略,方向已明。”
“具体怎么改,方案还在拟。”
这还是考虑到他是户部尚书,税改离不开他的配合,否则房玄龄不会在这个时候透露消息。
裴矩心道果然如此。
他没有再追问具体方案,只是重新走到那些摊开的卷宗旁边。
用指尖一行一行地核对丁口数:
“大业五年,天下户八百九十万。”
“武德元年,不足一百八十万。”
“这些数字,老夫在户部待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但从这里看到和从别人嘴里听到,分量不一样。”
前隋时期,他就曾担任过户部侍郎,唐朝又担任户部尚书。
十几年倒也不是瞎话。
房玄龄将卷宗往前推了推:“裴公,这些数据您比我熟。”
“麻烦您将这些年,天下的人口、土地、税收的详细数据,都整理出来。”
裴矩点了点头:“好,三日后我亲自将卷宗送交尚书省。”
几位宰辅在户部待到天黑才陆续离去。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各衙门的官吏们私下议论纷纷:
这么大阵仗,该不会是要整顿赋税吧?
但真正有资格知道内情的人,全都守口如瓶。
三日后房玄龄等人拿到了详细数据,并针对此数据做出了初步的改革框架。
十日后,扩大会议在甘露殿正式召开。
宇文士及、高士廉、陈叔达、萧瑀等老牌权贵的代言人悉数出席;
李靖、李绩等军中重臣也奉召而来;
加上房玄龄、杜如晦、薛收、魏征、长孙无忌,以及户部尚书裴矩,殿内座次排得满满当当。
陈玄玉则没有出席。
不是李世民没喊他,而是他主动避嫌。
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谋士。
只提建议,不具体参与朝廷军政事务。
将主要精力放在研究学问上。
李世民也知道他的想法,并没有再说什么,还非常欣慰。
扩大会议上。
李世民开门见山:“今日召诸位来,是议一件事,税制。”
“朕登基以来,减免赋税、释放奴婢、与民休息,这些事诸位都是亲眼看着的。”
“但光减税不够。”
“税制本身的弊端不除,百姓的负担就减不下来。”
“前几日朕与几位重臣议过,方向已经定了。”
“大唐的税制,要改,改到根上。”
与往日不同,平常他自称也是用‘我’。
但今天,他开口就以‘朕’自称,这种态度转变让众人都心中凛然。
当听到他要改税制的时候,更加震惊。
皇帝这么大动作吗?
一上来就要废除太上皇所确立的律法?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皇帝这番话不是在和他们商量改不改,核心层已经达成共识了。
今天实际上讨论的,是怎么改。
萧瑀率先开口:“老臣只是有些担心。”
“税法变更,动一发而牵全身。”
“敢问陛下,这税制,具体要怎么改?”
李世民将目光转向房玄龄:“房卿,你来说。”
房玄龄站起身,拿起那本丁口对照册,将大业五年近九百万户与武德元年不足一百八十万户的对比。
连同裴矩提供的,大业五年岁入超过三千万缗,而武德元年不足两百万缗的数据,一条一条稳稳落下。
他讲到关中五口之家,种三十亩薄田的负担。
又讲到关内、河东、河北那几道,丁口十不存三的近况,最后沉声道:
“丁口逃亡、税基枯竭、岁入崩盘、军备废弛……”
“这条死路,隋朝已经走了一遍。”
“大唐若不走新路,就会步前隋的后尘。”
殿内一片寂静。
大家都很清楚,改税制已经成为定局。
房玄龄讲这些,不过是给他们一个面子。
并不是真的向他们解释,征求他们意见。
所以他们自然也就很识趣的什么都没说。
接着,房玄龄将那份两税法纲要取出,把要义逐条宣讲。
按土地征税,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引得众人一阵心惊肉跳。
宇文士及眼皮跳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瞟了一眼李世民纹丝不动的神情,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高士廉几次想要开口,最终都没有说出来。
李靖和李绩等人始终没有开口,他们很清楚,这是政务,自己最好不要胡乱发表意见。
皇帝让他们来的目的,更多是通知他们,让他们稳住军中将领。
真要是胡乱发表意见,怕是要被敲打。
毕竟,文武要分离的。
萧瑀就没那么多顾虑了,立即询问了执行细节。
陈叔达也提出了许多疑问。
房玄龄逐一作答,打消了大家的部分疑虑。
众人虽然各有想法,但总算是都同意了这次改制。
见此,李世民非常高兴。
接着大家就讨论了更具体的细节,比如清查人口和土地的事情。
既然要对税制进行改革,那必须要进行全面摸排才行。
这项工作,自然是户部主导,各衙门都要配合。
再次挑起重任,裴矩也非常兴奋,当即领旨表示年底就能给出数据。
这也意味着,如果一切顺利,新税法会在贞观二年实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