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爆出的叫好声能传出半条街去。
洛阳、太原、扬州,各地的驿马将消息带到哪里,哪里的百姓就奔走相告。
权贵豪强地主阶层的反应,则是截然相反的。
他们不敢公开反对,便在私下里用各种方式诋毁抵制。
有人说朝廷这是在杀鸡取卵,地主们被榨干了,佃户也活不成;
有人说丁税起征点提高到十五岁,青壮年人口会暴增,但朝廷养不起,迟早还要加税;
还有人说田亩清丈是假,趁机夺田是真。
这些流言在茶肆酒坊、驿馆商铺之间悄然流传。
就在权贵们私下串联造势的时候。
以孔颖达、陆德明为首的学士们联名上疏,从儒家经典出发,逐条论证两税法的合礼合情。
这份奏疏,很快便在文人圈子里流传开来,成为两税法最有力的理论支撑。
更多的文人纷纷跟进,上疏表达支持。
与此同时,玉仙观内。
陈玄玉也给各个教派下达了命令:
朝廷法令已定,必将遭到权贵豪强的诋毁。
我道门作为大唐国教,必须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承担责任。
道门在全国各州县都有道观,这是我们独有的优势。
从即日起,各道观在讲经布道时,顺带向百姓讲解两税法的要义。
什么叫按田亩征税,什么叫丁税起征点提高,什么叫杂税归朝廷核准征收。
这些道理,百姓听懂了,就不会被流言裹挟。
消息传回各大道观,道士们纷纷响应。
很快,全国各地的道观便在讲经之余,顺带向百姓宣讲两税法的要义。
道门的行动自然瞒不过佛教的眼睛。
佛门被打压了这么久,一直在寻找重新发出声音的机会。
这么好的讨好皇帝机会,他们自然不能放过。
各大名寺也纷纷响应,派遣僧侣下乡,在讲经之余向信众宣讲两税法的好处。
一时间,儒道佛三家,竟因为一道税改法令,罕见地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舆论战场变得空前的热闹。
城里乡间,到处都在谈论两税法。
文人们在诗词文章中引经据典,道门在基层讲经布道,佛门在信众中传播新法。
百姓们从不同的渠道,听到的是相似的声音。
而权贵地主们私下里散布的那些流言,则像秋后的苍蝇。
虽然还能嗡嗡几声,声音却被越来越大的支持声浪盖了过去。
李世民一直在关注局势变化,他终于完全肯定了陈玄玉对世家大族的判断。
失去了人口的权贵们,一个个都是没了牙的老虎。
是没有能力反抗朝廷的。
隋炀帝能杀权贵如杀鸡,没道理他李世民做不到。
当然,他不会用那么暴烈的手段。
他更希望用隋文帝的手段,一点点将权贵削弱。
舆论的风向渐趋明朗,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户部的清丈令正式下达各州县。
由裴矩亲自坐镇,各道选派干吏,分赴各县。
实地丈量田亩、核实丁口、评定户等。
清查隐田,等于是从权贵豪强嘴里往外掏肉。
核实丁口,等于是把他们藏在庄园里的荫庇户,一个个揪出来。
这些事做起来,每一件都是捅马蜂窝。
果不其然,清丈令下达没多久,各州县的阻力便陆续显现出来。
河北道相州,一家姓赵的地主,派人扮作货郎下乡散播流言。
蛊惑百姓围攻清丈官吏,丈量工作被迫中断。
带队的韩主事苦思一夜,次日径直去了相州城内的道观求助。
观主老刘道长,当即动员整个相州的道士,分头下乡。
道士们进村之后并不急于宣讲,而是先做道场、与百姓闲聊家常。
等拉近了距离,才将两税法的好处,一五一十掰开揉碎了讲。
百姓们听得入了神,有人当场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算完之后手都在抖。
带头喊出“我们被姓赵的骗了”。
百姓们愧疚变成愤怒,开始举报赵家藏匿田亩、隐藏隐户、私设杂派。
韩主事联系相州衙门,当夜便带人围了赵家庄园,清查的结果触目惊心。
消息传遍相州全境,方圆百里内的几个大庄子,不约而同地把封着的庄门打开了。
再没有谁敢拿锄头和扁担,拦官差的路。
然而赵家的案子,不过是一块扔进湖面的石子。
对于熟悉地方生态的重臣们来说,真正难啃的骨头,从来不是赵家这种小地主。
五姓七望、京兆韦氏、弘农杨氏、河东薛氏等大族,才是真正的暗礁。
他们有的是传承了数百年的经学士族,有的是传承千年的世家,有的是新兴豪族。
手中的田产遍布数个州郡,门下的荫庇户动辄数千,家中子弟遍布朝野内外。
虽然在朝堂是皇家说了算,可在地方上,他们的影响力依然不容小觑。
当然,他们也不会愚蠢到鼓动百姓围攻官差,更不会在清丈官吏上门时闭门抗拒。
他们会用人脉关系,巧妙地援引祖制与礼法。
把自己的田产利益包裹在一层又一层,看似无可辩驳的道理之中。
清丈令在他们那里遇到的不是刀枪,而是软钉子。
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人寸步难行。
还有些豪强想要趁机将黑地洗白。
战乱导致很多人死亡,很多地也就失去了主人。
有些豪强大户就趁机将地给占了。
但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的重新给土地办理户籍。
毕竟,朝廷那里是有黄册的。
平时朝廷对土地变更,查的还是比较严格的。
需要买卖双方签押才行。
所以想把别人的地弄到自己名下,很麻烦,需要改动的资料不少。
少量弄黑地还行,大批量弄黑地,很麻烦。
现在朝廷统一清丈田亩,就有人想要投机。
他们谎称黑地是刚开垦的荒田,借清丈令补登。
当然,这么做肯定需要地方衙门配合。
他们作为地方豪强,早就和衙门勾结在一起,衙门也给予了配合。
然而,清丈吏都是精挑细选的能吏,只是一看便知道猫腻。
先是假装不知,暗地里立即将事情上报。
至于勾结书吏,在丈量册上直接涂改数字的情况,更是屡见不鲜。
那些人的手段,可谓是层出不穷。
裴矩立即将这些事情上报,并请求增派更多干吏充实清丈队伍。
但人手依然捉襟见肘。
隐田清查既耗体力又得罪人,派下去的吏员三成在跟地主磨嘴皮子。
三成在跟被篡改的田亩册较劲。
真正能拉出去实打实丈量的,往往凑不够数。
更棘手的是,底下那些老吏跟地方上的关系盘根错节。
派下去之后有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的干脆跟地主穿一条裤子。
薛收有一次去玉仙观闲坐,顺口把户部叫苦的事提了几句。
陈玄玉放下茶盏,想了想,说了几句话。
薛收听完,茶都没喝完,起身便往宫里去了。
次日,李世民再次召见几位核心重臣。
“玄玉提了个法子。”李世民开门见山:
“他说,朝廷每年都有一批退役将士还乡。”
“这些人纪律严明,令行禁止,忠于朝廷。”
“更重要的是,他们跟地方上的权贵豪强素无瓜葛。”
“与其让他们回乡种地,不如从中挑选一批精锐,稍加培训,编入清丈队伍里去。”
“丈量田亩是体力活,也是得罪人的活。”
“寻常吏员做不来的事,他们做得来。”
房玄龄和杜如晦交换了一个目光。
这个主意确实出人意料,但仔细一想,却又处处都落在实处。
退役将士的安置,本就是朝廷一直在做的事。
此举真可谓是一举多得了。
裴矩问得很具体:“退役将士毕竟不是户部的人。”
“丈量田亩需要识字、懂算术、会填册子,这些他们能行?”
李世民显然早有准备:“先挑,再训。”
“从各军府退役名册中,挑选五十岁以下将士。”
“集中培训丈量田亩的办法。”
“至于登记,则交给书吏去做,让他们相互配合。”
众人一想,这个办法确实不错。
书吏和退役将士相互配合,也起到了相互监督的作用,确实能解决大难题。
杜如晦追问了一句:“抽调多少?”
“先挑三百人,关中试点总结经验。”
“用得顺手了,再扩大。”
“最终抽调多少,根据需要来。”
房玄龄略一思索,补充道:“退役将士虽然不再是现役,但毕竟曾在军中待过。”
“若要大规模抽调,须给他们一个明确的名分和待遇,也好让各军府放心。”
“这批人可暂编为清丈使,归户部节制,清丈期间给予相应俸禄。”
“清丈结束后,表现优异者可转入户部或地方衙门为吏。”
“立有殊功者,按军功例计赏,与现役将士一般无二。”
几位重臣互相看了看,都没有再说话。
这个方案几乎将所有的窟窿都堵上了。
人手来源有保障,培训和考核有章可循,待遇和出路也都明明白白。
李世民见无人再有异议,当场拍板:
“那就这么定了。”
“兵部调名册挑选人员,户部拟章程并培训。”
“第一批三百人,六月初必须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