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来到十一月底。
户部尚书裴矩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步履匆匆地走进甘露殿。
两名书吏跟在身后,每人手里也抱着一大摞。
这是户部花费大半年时间,动员了上千名官吏和清丈使,终于完成的人口清查与田亩丈量结果。
李世民早就在殿内等着了。
陈玄玉和几位宰辅重臣也都在座。
每个人都清楚这份数据意味着什么。
两税法的根基,就在这些数字上了。
裴矩行过礼,没有多余的废话,翻开卷宗开始汇报:
“陛下,贞观元年人口清查正式结束,这是汇总数据。”
“全国总计在册人口一千四百三十八万六千余口,比武德年间统计多出三百余万口。”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三百多万,这不是一个小数字。
然而,真正让大家讨论的,不是多出来三百万口。
而是怎么才只多三百万口?
按照估算,大唐目前的人口,应该在两千五百万左右。
那一千一百万去哪了?
裴矩解释道:“多出的三百万人口,并非自然增长,而是流民、隐户、奴仆重新登记了户籍。”
“各地反馈,朝廷要推行两税法,将部分丁税分摊到田亩上,减轻了丁税负担。”
“许多隐户便主动现身,重新登记入籍。”
长孙无忌大喜:“好!这正证明两税法是好的,能堵住那些反对者的嘴了!”
李世民也很高兴,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三百多万隐户重新入籍,意味着朝廷多了三百多万税基。
更重要的是,这证明了佛道两家在民间宣讲新政是有用的,百姓是支持朝廷的。
“裴卿,这次清查,户部上下辛苦了。”李世民停下脚步,扫视殿内群臣:
“传旨,所有参与清查工作的官吏,各升一级。”
“各道、州、县配合清查的官吏,依功绩酌情升迁。”
裴矩连忙躬身:“臣替户部上下谢陛下隆恩。”
李世民摆了摆手,继续说道:“那些清丈使。”
“我记得,是从退役将士中挑选的?”
裴矩点头道:“正是,第一批三百人,第二批增至五千人。”
“他们吃苦耐劳,不畏权贵,清查工作能如此顺利,他们功不可没。”
李世民肃然道:“传旨,所有清丈使,一律破格录为吏。”
“表现优异者,由吏部考核后直接授官。”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之声。
尤其是几位军功出身的重臣,更是面露喜色。
五千多名退役将士,从白身一跃成为吏员,甚至有人能直接授官,这是何等恩典。
消息传出去,军心必定大振。
房玄龄出列道:“陛下此举,既酬其功,又安其心。”
“将士们在役时为朝廷卖命,退役后又为清查田亩奔波劳苦。”
“朝廷若不厚待,日后谁还肯出力?”
杜如晦也点头附和:“臣以为,可将此例定为常制。”
“日后凡朝廷有重大差遣,调用退役将士者,事毕皆按此例叙功。”
李世民颔首:“准,此事就由吏部拟定章程,呈报御览。”
表彰完毕,李世民重新坐下,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看向裴矩,声音低沉了几分:
“耕地呢?”
所有人表情都凝重起来,人口好说,土地清查才是最麻烦的。
裴矩翻开第二份卷宗,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耕地数量,贞观元年清丈总计三亿六千六百四十万亩。”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的手指敲着御案,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裴卿,大业五年的耕地数量是多少?”
裴矩沉默了一瞬,如实答道:
“回陛下,大业五年在册耕地,超过五亿亩。”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陡然凝固。
五亿亩。
大业五年,隋朝的鼎盛时期,天下在册耕地超过五亿亩。
如今大唐立国已经八年,天下太平了整整两年。
可清丈出来的耕地,只有三亿六千多万亩。
就算刨去战乱抛荒的、尚未恢复生产的,也不该差这么多。
那些土地去哪了?
答案不言自明,被藏起来了。
被豪门大户、世家权贵,一块一块地藏进了自家的庄园里,藏在了朝廷的账册之外。
这个数字大家各有推测,但基本都在四千万到八千万亩之间。
这个数字,可谓是相当庞大了。
李世民握着茶盏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发火,只是沉默了很久。
陈玄玉坐在下首,看着李世民的表情,心中叹了口气。
这个结果,他早就预料到了。
世家政治的致命缺陷就在这里。
天下被分割成一个个小王国,朝廷的力量根本渗透不进去。
隋文帝曾经用大索貌阅,打破过这种局面。
可隋炀帝一折腾,不但把国家弄灭亡了,还给了世家大族重新壮大的机会。
大唐立国后,一切又要从头来过。
不过有了隋文帝打下的基础,后续大唐再做会容易许多。
现在是大唐建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清查。
有这么多人口和土地被隐藏,是很正常的。
等李世民坐稳了江山,威望达到最高,再效仿隋文帝,一点点把世家大族给削弱就行了。
所以,一切还是得等到击败东突厥。
大唐这么多变革都要等着这件事情,如果颉利知道了,想必会很骄傲吧。
长孙无忌悄悄给李世民递了个眼色,道:
“陛下,这是初次清查,有遗漏很正常。”
“有了这次的经验,以及培养出来的精锐官吏,过上几年再查,想必会好很多。”
李世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郁气压了下去。
他知道长孙无忌说得对,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这时候跟世家权贵撕破脸,得不偿失。
“继续。”
裴矩又翻开一份卷宗,继续汇报。
人口清查与田亩丈量的详细数据,一项一项地念下去。
在册丁口、隐户数量、各道耕地分布、上中下田比例……
枯燥的数字在殿内回荡,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块石头,压在李世民的心上。
等裴矩念完,殿内安静了很久。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裴卿辛苦了,两税法的征收比例,就以这个数据为基础,重新确定吧。”
“土地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田每亩征粟三斗,中等田两斗,下等田一斗。”
“至于丁税,就按照租庸调的两成征收。”
“十六岁起征,五十岁截止。”
“女子不征收丁税,但若十六岁未嫁人,按照男丁双倍征税。”
几位宰辅飞快地在心中盘算。
这个比例,大约是产量的百分之七到百分之十。
比汉朝三十税一重了三倍。
可人头税的削减幅度更大,比之前减少了五倍还多。
而且起征点和截止年龄,都做出调整。
综合算下来,丁税比之前减少了十倍不止。
百姓的负担,总体上是大大减轻了。
事实上,这个数字是之前就已经和裴矩说好了的。
现在重提,不过是解释给其他人听而已。
裴矩也早就进行过计算,等李世民说完,他立即报出一个数字:
“陛下,据此测算,朝廷每年可征赋税八百余万缗。”
殿内再次安静了一瞬。
八百余万缗?
武德年间,大唐岁入不过两百余万缗。
如今新税法落地,岁入一下子翻了三倍多。
可百姓的负担反而减轻了。
太不可思议了。
那么问题来了,这多出来的六百万缗,从哪来的?
众人的表情都很怪异。
难怪那些权贵、豪强、地主,都如此反对两税法。
不算不知道,一算才明白,他们每年窃取了朝廷多少税赋。
李世民的脸色终于好了一些,对陈玄玉的税改理念也愈发认同。
他向裴矩点了点头:“拟诏,昭告天下。”
两税法的征收比例刚刚公布,弹劾的奏疏便如雪花般飞进了甘露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