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民争利】这是反对者最响亮的理由。
短短四个字,杀伤力却极大。
税收凭空多出六百万缗,不是与民争利是什么?
谏官们在朝堂上慷慨陈词,引经据典。
从《孟子》的“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一直讲到汉朝“三十税一”的轻徭薄赋。
措辞一篇比一篇激烈,仿佛不把两税法批倒批臭就不罢休。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听着那些义正词严的抨击,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冷笑。
他没有当场发怒,只是等到反对的声音稍微停歇,才缓缓开口。
“两税法颁布后,天下最少九成百姓的负担都得到了减轻。”
“你们说与民争利。”
“那朕问你们,这个‘民’,指的是谁?”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敢回答。
李世民站起身来,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
“你们口口声声说与民争利。”
“朕问你们,朕争的是谁的利?”
“是百姓的利,还是你们背后那些人的利?”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目光从每一个反对者脸上扫过:
“朕今日就把话挑明了。”
“两税法,减的是百姓的税,加的是隐田隐户的税。”
“谁反对两税法,谁就是在替那些隐田隐户的人说话!”
“谁就是在跟天下百姓作对!”
殿内一片死寂。
几个谏官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反对声最激烈的时候,开国军功集团率先站了出来。
李靖上疏,称两税法“利国利民,当速行”。
李世绩更直接,在朝堂上公开表态:
“那些隐田隐户的人,才是真正的国之蠹虫。”
“陛下行两税法,是替天下百姓撑腰,臣全力支持。”
尉迟恭、秦琼、程咬金等人也纷纷跟进。
罗艺、杜伏威等人,也同样上表进行了支持。
非但如此,他们还主动上报了自己掌握的土地和人口。
军功集团的表态如同一堵墙,堵住了反对者最有力的后援。
佛道两家的态度转变更加戏剧化。
前一刻还在互相揭短、斗得你死我活,后一刻便争先恐后地站出来支持新税法。
道门各派、佛教各大寺庙,几乎是同一时间发声。
他们的理由出奇地一致,“两税法减轻百姓负担,乃是仁政,我教当全力支持。”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佛道两家这是被朝廷的铁拳打怕了。
联合调查组的刀还悬在头顶,谁还敢在这个时候唱反调?
支持新税法,不过是表忠心罢了。
陈玄玉趁机给道门下了命令:
“不要光是口头支持。”
“各道观要深入民间,告诉百姓两税法带来的好处。”
“还要把朝堂上的纷争告诉百姓。”
“那些反对新税法的人,到底是在替谁说话。”
“让百姓明白,朝廷想推行一向利国利民的政策,到底有多难。”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
“告诉百姓,当今天子天命在身。”
“贞观元年风调雨顺,最近几十年可没有这么好的年景。”
“这就是苍天降下的祥瑞,是庆贺陛下登基的。”
道门马上就行动起来。
各地的道观在讲经之余,向百姓宣讲两税法的好处。
道士们用最朴实的语言告诉百姓,以后田亩是最重要的纳税标准。
地多的多交,地少的少交。
人头税明面上直接减了五倍,但起征点提高,家里孩子多了也不怕了。
百姓们掰着手指头一算,发现自家的税确实少了一大截,顿时欢呼雀跃。
李世民那边也做出了配合,叫停了大理寺对道门的打压。
佛门一看,顿时明白过来,也有样学样,深入民间宣讲新政的好处。
李世民随即也叫停了对佛教的打压。
有了佛道两家的支持,民间的舆论瞬间扭转。
达官显贵的影响力在朝堂,在官场,在读书人中间。
而佛道两家的根基,在每一个乡、每一个村、每一户百姓家里。
他们说的话,百姓信。
比民间影响力,所有世家大族绑在一起,也不是佛道两家的对手。
那些反对两税法的世家大族。
看到军功集团表态、佛道两家转向、民间舆论一边倒地支持朝廷。
便知道事情已成定局。
再闹下去,不但讨不到好,反而会引火烧身。
于是,大多数世家大族偃旗息鼓,不再发声。
剩下几个不识趣的,孤掌难鸣,也掀不起什么浪花了。
十二月初,李世民正式下诏,两税法自贞观二年元月一日起施行。
诏书下达的那一天,陈玄玉正在玉仙观的书房里收拾行囊。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窗前。
望着院中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税改终于落地了。
从春到冬,大半年的时间,为了这税法,他和李世民谈了无数次。
和群臣争了无数回,和佛道两家斗了无数场,如今总算尘埃落定。
这次的改革自然还有很多遗留问题,都只能等待李世民坐稳江山,个人威望攀上高峰才行了。
简单说,要等到击败东突厥。
大唐那么多变革大计,都要等这舞王入京。
想必颉利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兴奋吧。
很快,成玄真走了进来,道:
“师弟,你这是做什么?”
陈玄玉叹了口气,说道:
“两年了,我都没有回去看过师父,实在不孝。”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今年一切顺利,朝廷也没什么大事,我想回去看看。”
成玄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是该回去看看了。”
“师父他老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想你得紧。”
“不只是你,我也该会去看看了。”
陈玄玉点了点头,道:“玉仙观这里的事情,就先交给四师兄吧。”
“他每年都回去,今年就留守这里吧。”
成玄真也说道:“道门学堂的事情已经步入正轨,还有李真人看着,我倒是一身轻松。”
陈玄玉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思绪却已经回到了过去。
他想起武德七年春天,离开金仙观时的情景。
师父站在山门口,目送他们的马车消失在晨雾里。
眨眼就是两年过去。
师父的头发,怕是又白了不少。
陈玄玉将回金仙观过年的事禀报了李世民。
李世民自然没有意见,还赏赐了许多宝物给松峰真人,并说道:
“我阿耶也很想念金阳法师。”
“如果可以,等明年开春,请他到长安来住些日子吧。”
想起李渊,陈玄玉迟疑了一下,最终颔首同意了下来。
这位开国皇帝被困在太安宫,确实很孤独。
听说几次给师父写信。
就让师父来一趟吧。
长孙皇后也备了一份厚礼,让他一并带了会去。
陈玄玉启程的日子定在了十二月初八,但初七那天天降大雪。
地面积雪半尺多深。
本来大家都劝陈玄玉等几天,雪化了再出发。
陈玄玉笑道:“雪又不是雨,不影响赶路的。”
“况且,等雪化了路会变得泥泞,更不好走。”
“还是趁着现在赶路最好。”
于是,初八这天他们按照计划启程返回金仙观。
席君买带着五十名禁卫护送。
马车碾过积雪,吱吱呀呀地出了长安城。
陈玄玉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池,又放下了。
长安很好,有他的事业,有他的朋友。
可金仙观才是他的家,是他长大的地方。
马车一路向东。
天很冷,风很大,可陈玄玉的心里暖烘烘的。
他想起师父做的素斋,想起师兄们的笑声,想起了观内熟悉的老人。
那些记忆,比长安的繁华更让他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