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玉虽然恨不得立即飞回金仙观,但还是很客气的和马绍功寒暄了一番。
然后才借口去拜见师尊,先行告辞。
马绍功很会做人,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一个外人去了也不讨喜。
所以很果断的告辞,然后表示:“等真人有空,我再去拜访您。”
陈玄玉应下,然后继续赶路。
一直到黄昏,才终于到达会仙峰下。
会仙村的规模,堪比一个小县城,非常的热闹。
但陈玄玉却无心理会,直接越过前往山上的道观。
金仙观的山门还是老样子。
青石台阶,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李世民亲笔题写的匾额。
只是台阶两侧多了两尊石狮子,是今年新添的。
陈玄玉下了马车,站在山门前,一时竟有些恍惚。
松峰真人穿着一身崭新的紫色道袍,须发比两年前白了不少。
但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站在山门正中。
身后站着宋玄虚、刘玄清等一众弟子。
“师父。”陈玄玉快步上前,在台阶下停住,整了整衣冠,然后郑重地跪了下去:
“不孝弟子陈玄玉,给师父请安。”
成玄真也跟着跪下请安。
松峰真人眼眶一红,连忙上前将两人搀扶:
“起来起来,地上凉。”
然后对陈玄玉说道:“你这孩子,两年不回家,一回来就跪,是想让师父心疼吗?”
成玄真知道,今日的主角不是自己,所以退往一旁和两位师兄打起招呼。
师父这样厚此薄彼,他并不生气。
前面就说过,陈玄玉是他们五兄弟年龄最小的。
几兄弟把他当半个儿子养的。
师父对这位小师弟更是疼爱到骨子里。
当然,还有个原因是年龄。
他几年都二十多岁了,师弟才十三岁,换成谁都会更担心小师弟一些。
陈玄玉站起身来,看着师父脸上的皱纹和白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笑着道:
“师父,您身体可好?”
“好,好得很。”松峰真人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
“倒是你,瘦了,在长安是不是光顾着忙,不好好吃饭?”
宋玄虚在一旁笑道:“师父,小五现在是道门之主,还能饿着自己。”
刘玄清也打趣道:“就是,看小五这气色,比走的时候好多了,也长高了。”
“咱们金仙观的伙食,怕是没长安的好。”
众人笑成一团。
陈玄玉又向几位师兄一一见礼。
两年不见,大家都没变,金仙观还是那个金仙观。
他心里一丝忐忑,也随着见到熟悉的亲人,渐渐消散了。
进了山门,陈玄玉先是去三清殿、圣母殿、后土殿,以及历代祖师祠堂上了香。
然后才跟着师父去了后院。
松峰真人让人备了一桌斋饭,全是陈玄玉小时候爱吃的。
饭菜摆满了桌子,冒着热气。
陈玄玉坐下,夹了一筷子冬笋尖放进嘴里,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清香。
“还是师父这里的菜好吃。”他由衷地说。
松峰真人笑眯眯地看着他,也不吃,就看着他吃。
陈玄玉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师父,您也吃啊。”
“师父吃过了。”松峰真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吃你的,别管我。”
宋玄虚在一旁笑道:“小五你就吃吧。”
“师父听说你要回来,老早就开始准备。”
“你不吃完,师父心里不踏实。”
陈玄玉心中一暖,低头大口吃了起来。
他吃了两碗饭,又喝了一碗汤,这才放下筷子。
松峰真人看着他吃得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等撤了碗碟,他才缓缓开口,问起了正事。
“在长安,一切都好?”
陈玄玉点头:“都好。陛下信任,娘娘照顾,师兄们也帮衬着。”
“道门上下齐心,诸事顺利。”
“那就好。”松峰真人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道:
“佛道两家最近斗得很厉害,你没事儿吧?”
陈玄玉摇头:“师父放心,弟子在,金仙观就安然无恙。”
松峰真人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
“小五,师父知道你有本事。”
“可师父也担心你,树大招风,高处不胜寒。”
“你如今站在那么高的位置上,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你。”
“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陈玄玉心中一凛,正色道:“师父教诲,弟子铭记在心。”
松峰真人摆了摆手,不再说这些沉重的话,转而讲起了观里的事:
“你规划的会仙村发展的很好,连江南的商人都来这里做生意了。”
“石窟那边,工匠们日夜赶工,已经开凿出三个洞窟了。”
“藏经洞那边,按照你说的,修在最偏僻的地方,路都不好走,一般人上不去。”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跟回家的孩子说着家里的琐事。
陈玄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一个火炉。
这就是家。
无论他在外面有多大成就,回来之后,在师父眼里,他还是那个需要叮嘱、需要牵挂的小徒弟。
晚上,松峰真人让人烧了热水,陈玄玉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
他躺在浴桶里,闭着眼睛,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想起小时候冬天洗澡。
师父总是先在屋子里烧一盆炭火,等暖和了才让他脱衣服。
那时候观里穷,连个像样的浴桶都没有,就用一个大木盆凑合。
他坐在木盆里,师父蹲在旁边,一边给他搓背一边念叨:
“小五啊,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如今他长大了。
可师父的头发,却一天比一天白。
他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心中默默地想:
这一世,一定要让师父过上最好的日子。
让他看看,他养大的徒弟,没有给他丢脸。
第二天一早,陈玄玉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他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
在长安,每天晚上脑子里都转着无数事情,想停都停不下来。
可在金仙观,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操心。
只管吃、只管睡、只管陪师父说话。
他起身洗漱,出了院子,正碰上宋玄虚。
“大师兄早。”陈玄玉笑着打招呼。
宋玄虚点了点头:“师父在后院喂猫呢。”
“你带回来的那两只猫,师父喜欢的不得了,每天亲自喂。”
陈玄玉失笑。
那两只猫在长安抓老鼠是一把好手,来了金仙观怕是更开心。
他往后院走去,果然看见松峰真人蹲在廊下,正用小碟子喂猫。
两只猫毛色油亮,一看就没少偷吃。
见他过来,那只黑猫抬头喵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又低头继续吃。
白猫更过分,连头都没抬。
“这小东西,还认生呢。”松峰真人笑着摸了摸白猫的背:
陈玄玉蹲下,伸手想摸黑猫,被它一爪子拍开了。
“脾气还挺大。”他笑着缩回手。
松峰真人看着他的笑容,忽然问了一句:
“在长安,有没有人欺负你?”
陈玄玉一愣:“师父怎么突然问这个?”
“前几日,道门内部大会的事,传到山里来了。”
“有人说你被陛下冷落了,有人说你快要当不成道门之主了。”
松峰真人的声音很平静:“师父不懂朝堂上的事,也不懂佛道相争的门道。”
“师父只想知道,你在长安,有没有受委屈?”
陈玄玉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弟子在长安,一切都好。”
“有陛下和娘娘的信任,有英国公、任国公一众盟友。”
“在长安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儿。”
“那些谣言,不过是嫉妒罢了。”
“师父放心,弟子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松峰真人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好,师父老了,帮不了你什么了。”
“你只要平平安安的,师父就放心了。”
陈玄玉鼻子一酸,强笑道:“师父您可不老。”
“孙真人今年九十多了,还精神得很呢。”
“您比他年轻多了。”
松峰真人被他逗笑了:“你个臭小子,拿师父跟孙真人比?”
“孙真人那是神仙,师父就是一介凡夫俗子。”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猫毛:
“行了,别光说这些。”
“今天带你去看看石窟,想必你也早就想亲眼看看了吧。”
陈玄玉应了一声,跟着师父往后山走去。
会仙峰的冬天很冷,可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在师父身后,看着师父花白的头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愿望。
要让师父长命百岁,要让他亲眼看到,他一手养大的徒弟,是如何改变这个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