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
长孙无忌犹豫了一下，才问道：
“陛下，您说当初真人针对郑氏，是不是已经算到了今天？”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道：“何必多此一问呢？”
长孙无忌叹道：“这不是受到的震动太大了吗。”
不论当初陈玄玉，是为了什么针对的郑氏。
现在，在所有人心里，都会认为是故意的。
哪怕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也都会这么想。
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巧合。
但对陈玄玉来说，没有巧合，全是算计。
哪怕真的是巧合，你也得当成算计来看。
真人的智慧，已经超出了人的范畴。
老君二弟子下凡，和你闹呢。
顿了一下，长孙无忌转而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
“陛下，您真不准备动手吗？”
现在，有两个靶子立在李世民面前，分别是荥阳郑氏和清河崔氏。
清河崔氏毕竟没有犯大错，想要一下子把他打死很难。
但荥阳郑氏不一样，现在所有人都在怀疑，藏书案是他们干的。
就连士族内部，都不相信他们了。
可以说，现在只要李世民稍微歪歪嘴，这个屎盆子就能稳稳地，扣在郑氏头上。
一举消灭五姓七望中的一姓，想想就很爽。
李世民都有些意动了。
然而马上他就恢复了理智，摇头道：
“同样是削弱世家大族，隋文帝成功了，隋炀帝失败了，你知道问题出在哪吗？”
长孙无忌摇头：“臣愚钝。”
李世民嘴角浮出一丝微笑：“其实，这个问题玄玉已经谈过好几次了。”
“只不过，他都是从侧面谈的，没有直接讨论过。”
长孙无忌心中一动，道：“隋文帝采取的，是温水煮青蛙的策略。”
“隋炀帝心急，想要吃热豆腐，最后把大家逼反了？”
李世民点点头，又摇头道：“对，但没有触及本质。”
“隋文帝很少针对某个特定家族，也没有对整个世家群体，表现出恶意。”
“他都是利用礼法制度，来改变环境。”
“一点点削弱世家大族的生存空间，一点点将权力集中到中枢。”
“隋炀帝则不然，他对世家的恶意，表现得太明显了。”
“打击世家的办法，也不是通过制度来削弱。”
“而是接连出手，针对、铲除他不喜欢的家族。”
“最终逼得所有世家大族，不约而同地反对他。”
长孙无忌恍然大悟，道：“我懂了，您已经表现出了，对士族的厌恶。”
“若再用激烈手段，消灭一两家士族。”
“就会逼迫得他们联合起来，和朝廷对抗。”
“您想用隋文帝的方法，通过制度改革，来削弱士族。”
越说他的思路就越通畅：
“所以，当前最好的办法，是利用这个机会，把九经的释经权拿回来。”
“失去了九经释经权，将严重打击士族在科举中的优势。”
“将会有更多的平民士子出头。”
“等平民出身的官吏多了，士族的力量就会被压缩，最终被彻底取代。”
李世民微微点头，道：“正是，这就是玄玉这次计划的全貌。”
长孙无忌赞道：“治大国如烹小鲜，真人深得其中三昧矣。”
然后他又问道：“陛下准备什么时候公布，注释九经的的消息？”
李世民笑道：“不急，让箭矢在飞一会儿。”
“等今年的县试结束，再公布此事，效果才会更好。”
长孙无忌略微思索，就明白其中的道理了。
今年县试考生的数量，将会前所未有的庞大。
毕竟朝廷放宽了标准。
但录取人数是固定的。
最后肯定是士族子弟，或者和士族有关的人，被录取的最多。
到时候朝廷的榜单一公布，天下人会怎么想？
士族果然不愧是顶级家族？
这种认知肯定会有。
但更多人心里会不平衡，心里会对士族生出愤恨。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引导一下舆论。
释经权在士族手里，考试标准掌握在他们手里。
那些被淘汰的士子会怎么想？
天下人会怎么看？
到时候朝廷再顺势宣布，朝廷将会组织大儒重新注释九经。
并将其作为科举的唯一标准。
寒门和平民士子，怕是会举双手双脚欢迎。
到时候士族若是反对，他们面对的将不仅仅是朝廷，还有天下士子。
更何况，有藏书案的舆论在，士族有没有那个勇气站出来反对，还两说呢。
还有一点，长孙无忌没有问，李世民也没有说。
但两人内心都知道，当士族被削弱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朝廷必然会出手整一波狠的。
彻底将其送走。
不为别的，就为了出那口恶气。
试图骑在皇帝头上拉屎，怎么可能轻拿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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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信息传播速度比较慢，藏书案看似很热闹，实际上主要在几个大城市走遍流传。
影响范围很有限。
但这么大的新闻，肯定不会局限于部分地区。
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传播。
可以预见的是，接下来一两年，此事都将会是大唐最主流的话题。
甚至没有之一。
毕竟，涉及到了李世民、陈玄玉，以及某些神秘的势力。
阴谋论，永远不缺市场。
“你说，那批书到底是什么人想毁掉的？”
“能让当时的陛下都不敢声张，只能偷偷藏起来，那得是多大的势力？”
“这还用猜？这天下除了那几家，谁还有这等能耐？”
“五姓七望？”
“不然呢？”
“可他们为什么要毁书？那不是前朝的藏书吗？跟他们也扯不上关系吧？”
“你还没想明白？那批书里面，可是有注解的。”
“谁掌握了注解，谁就掌握了学问。”
“那几家之所以能成为士族，靠的不就是这个？”
“你是说……”
“嘘！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自己琢磨。”
类似的对话，在每一个热闹的城镇里反复上演。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
但不管信不信，这件事都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随着消息的扩散，另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变化发生了。
自古以来，华夏就讲究一个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普通百姓是不关心政治的。
那是朝廷和官吏的事情，和普通百姓没关系。
当然，唐朝时期的普通百姓，也没能力和渠道关心政治。
可藏书案却打破了这个规律。
越来越多的底层人参与了进来。
然后，很多原本不被百姓知道的消息，也彻底普及开来。
比如，原来这个世界还有个东西叫士族。
原来士族领袖是五姓七望。
原来五姓七望比皇家还尊贵。
原来五姓女比公主还尊贵。
随着信息的传播，士族在大家心目中的地位，越来越高。
然后，越来越多的普通人，都认定了藏书案是士族干的。
因为只有势力强大的士族，才有这个能力。
对此，百姓更多的是感叹。
士族就是强大啊，连陛下都得低头。
然后，到底是士族强，还是皇族强，就成了一个很热门的话题。
大家看法不一，争论的非常激烈。
“士族那么厉害，那陛下会不会怕他们？”
“怕什么怕？你忘了？陛下手里有刀。”
“可人家手里有书啊。”
“书有什么用？你读书能读了长生不老？”
“你懂什么，没有那些读书人，朝廷谁来管？”
“可那些读书人，不也是朝廷的官吗？”
“那不一样……”
随着事情持续发酵，连偏远地区的老百姓，都知道了士族和皇权的斗争。
可以说，士族的声望达到了一个新的巅峰。
这是以前士族梦寐以求的东西。
然而现在，他们却丝毫不觉得开心。
甚至有点想哭。
我们的嘴皮子，比皇帝的刀把子还厉害？
我们自己怎么不知道？
他们多么希望，百姓把他们忘了，以后不要再讨论。
对他们来说，现在每一天都是煎熬。
可惜，他们的祈祷并没有什么用处。
长安，崔民干府邸里，气氛沉闷压抑。
从藏书案被捅出来后，五姓七望都派人来了长安。
一方面是观察局势，另一方面是方便交流沟通。
崔民干现在是五姓七望，为数不多在中枢任职的官员。
大家自然而然的，就将这里作为了碰头的地方。
只是这几天，郑氏的人已经没怎么露过面了。
崔家、卢家、王家……几家在长安的主事人，已经碰了两次头。
每一次碰面，都是从沉默开始，又以沉默结束。
没有人愿意先开口，因为谁先开口，谁就可能成为下一个靶子。
“郑氏那边，有没有人传话过来？”
崔民干坐在主位上，声音比前几天低了几分。
“没有。”卢承泰摇了摇头，“郑氏这几日，连门都没怎么开。”
“他们是不是心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