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说。”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崔民干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说了一句:
“不论是不是郑氏干的,现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把火会不会烧到我们头上。”
这话一出,在座几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把火烧到郑氏头上,只是第一步。
如果郑氏倒了,下一个是谁?谁也不知道。
“所以,一旦朝廷动手,各家必须团结起来。”
“士族千年基业,就将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将来去了九泉之下,如何见列祖列宗。”
众人表面纷纷赞同,但心里再想什么,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崔民干自然知道,想让士族团结起来很难。
不是他几句号召的话,就能做到的,心里很是无奈。
但事情还是要做,于是他又提议道:
“现在形势诡谲,让各家都消停点,不要授人以柄。”
这个提议,倒是得到了一致赞同。
其实就算他不说,各家也早就开始行动。
给家族成员下达命令,一定要低调低调再低调。
谁惹了事儿,别怪家族弃车保帅。
和士族有关系的官吏,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被揪住把柄。
外面纷纷扰扰,陈玄玉没有太过关注。
此事他的主要经历,都放在了两件事情上。
首先一件就是做个社会调查。
就是关于不同年龄阶段,婚育和难产的比例。
如果是以前,他想收集相关数据,会很麻烦。
即便他是道门之主,触手遍及全国,也很难。
毕竟,道观的主业不是治病救人,想要准确的统计相关数据,依然很难。
但现在,医学院速成班已经结业两期。
学子遍布关中、山东、河南、山西等地。
通过他们,调查相关数据,简直太容易了。
本来他是想随便查一查,拿个差不多的总数就行了。
但后来一想,这是用来说服朝廷的数据,越详细越周密越好。
同时也给这个世界的人见识一下,什么叫数据化治国。
另外,他的很多思想理论,都需要大量社会调查来论证。
相对来说,调查婚育年龄和难产的数据,算是比较简单的那种。
正好可以拿来练手,同时也培养一些相关人才。
所以他就觉得,要来一次详细周密的大调查。
本来他是想把这事儿,交给吕才或者李玄明。
但仔细考量过后,还是放弃了。
吕才现在沉迷理工科学习,而且他还表现出了足够的天赋。
未来必然是理工科的扛鼎之人。
让他分心去做别的,形同犯罪。
李玄明的能力,只能说一般。
甚至可以说,是师兄弟几个里面,天赋最差的。
管理好玉仙观的日常运作,已经是他能力极限了。
负责整个调查组,有点为难他了。
这会儿,陈玄玉不禁感到有些无奈。
还是人才太少啊。
思来想去,只能把这个事儿交给马周去做。
现在道门学堂建设已经不如正规,大部分道观,都已经有了配套的学堂。
剩下偏远地区,只需要按部就班去做就可以了。
至于字典编撰工作,基本停滞了。
陈玄玉也不着急,道门字典已经普及开来,他的计划其实已经成功了。
朝廷这部更加全面的字典,什么时候编成,影响都不大。
甚至,朝廷这部越晚编成,对道门就越有利。
马周其实也已经闲了下来,把这个工作交给他,还真合适。
而且,做社会调查,本身对他将来出仕,就有很大的帮助。
想到这里,陈玄玉就命人,将他喊了过来。
马周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
陈玄玉心中嘀咕,这是遇到什么好事儿了?
但看到马周热切的目光,心中一动,就明白了缘由。
这是认为自己要举荐他出仕了吗?
想想,马周来道观好几年,性格早被打磨的沉稳,也懂得了内敛。
是时候让他出仕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顿时就有了主意。
先是询问马周近况如此。
马周如实答道:“回真人,学生就是读了些书,把一些之前没来得及细看的卷宗翻了一遍。”
陈玄玉点了点头:“读的什么书?”
马周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前朝的律令和户册,还有几卷地方志。”
陈玄玉只是点点头,却没有就这个话题展开讨论。
而是话锋一转,问道:“你来玉仙观,也有几年了?”
马周更加兴奋,道:“武德末年开始,到如今已经有五六年了。”
“承蒙真人教导,这些年学生受益匪浅。”
陈玄玉点点头,笑道:“有没有考虑过出仕?”
马周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强行克制住激动情绪,如实道:
“学生……确实想过。”
“只怕能力不足,辜负了真人的期盼。”
陈玄玉笑道:“你的能力,已经超过朝堂大多数官吏了。”
“之前不让你出仕,是你性子里还有些浮躁。”
“这些年打磨下来,你人也变得稳重,是时候出仕了。”
马周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喜道:“谢真人提携。”
“先别急着谢。”陈玄玉摆了摆手,“出仕不是一句话的事。”
“你在玉仙观这些年,学了不少东西。”
“可朝堂上的那些人,看的不只是你学了什么,还看你做过什么。”
“你现在出去,就算是经我举荐,也只能从微末做起。”
“想要一鸣惊人,还得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敲门砖。”
马周坐直了身子:“请真人指点迷津。”
陈玄玉也没拐弯抹角,直言道:“我这里有一件事,正好适合你来做。”
接着,就把调查婚育年龄和难产概率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马周不禁有些失望,他本以为是什么军国大事。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件事情。
于是,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道:
“真人,请恕学生愚钝……这个调查,不知有何用处?”
陈玄玉慢慢开口:“你觉得,现在女子成婚的年龄,合适吗?”
马周想了一下:“依礼法,女子及笄而嫁,也就是十五岁上下。”
“民间有更早的,也有稍晚的,但大体如此。”
陈玄玉说:“及笄的意思是,可以嫁人了。”
“然可以嫁人,和适合生育,是两回事。”
“且,现在的女子,可不是及笄嫁人。”
“十二三岁嫁人,才是当前普遍之事。”
“这般大的女子,身体还没有长开,气血未足。”
“难产的概率,要比成年女子高出数倍。”
“每年有多少产妇,因为难产而死,你算过吗?”
“这些难产的产妇里,有多少是十岁出头的小女孩,你有想过吗?”
马周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有想过,也没有算过。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把生育这件事,当作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朝廷一直如此,有什么可思考的?
难产?那不是常有之事吗。
非人力所能阻挡,只能看运气。
陈玄玉继续说:“此事,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岂能不能坐视不理。”
“拿到这个数据,就是为了劝说朝廷,将女子婚育年龄推后。”
马周心里不以为然,嘴上却还是赞道:“真人仁慈。”
然后却话锋一转道:“这件事情我有所了解。”
“女子早嫁并非全是朝廷的原因,百姓的主观因素,也是一大原因。
“女子早晚要出嫁,成为别人家的人,被称为赔钱货。”
“大部分人家,都恨不得早点将女儿嫁出去,如此就能少一张嘴吃饭。”
“这种事情,朝廷也不太好管,也没理由管。”
陈玄玉反驳道:“什么叫没有理由管?”
“朝廷当施仁政,何为仁政?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就叫仁政。”
“明知此事有危险,我们若是不管,还有什么资格谈仁?”
听着他越来越严厉的话,马周也不禁有些惶恐。
说到这里,陈玄玉长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道:
“勿以善小而不为,每一条人命都是珍贵的。”
“只有抱着这样负责任的心态,才能成为一个好官,有用的官。”
马周浑身一震,起身恭敬行礼:
“谢真人教诲,周明白了。”
陈玄玉很是欣慰,马周本来就出身底层,对底层百姓是报有同情心的。
果然能接受这种思想。
换成世代簪缨的权贵,你和他将每个人的命都是命,他们只会嗤之以鼻。
权贵的命才是命,普通人的命什么都不是。
鼓励了马周几句,他就谈起了具体的调查方法。
分年龄阶段调查,十岁到十二岁,十三岁到十四岁,十五岁到十六岁,十七岁到二十岁。
“道门和医学院那边,都会配合你。”
“你要做的,是把这个调查做扎实。”
“数据越详细越好,覆盖的范围越广越好。”
“这不是为了做给我看的,是为了将来拿到朝堂上说话时,让人无从反驳。”
马周站起身来,郑重地行了一礼:
“真人放心,学生定不会让您失望。”
陈玄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等你把这件事做好,它就是你出仕的敲门砖。”
马周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
“谢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