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马周就拟出了一份执行方案。
他写得很认真,从调查对象的选取、访谈的方式。
到数据的记录方法,每一个环节都做了安排。
整份方案写了满满十几页纸,字迹工整,条理分明,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可陈玄玉翻完之后,心里却直摇头。
以这个时代的标准来说,这份方案已经算得上周全了。
根据这个方案调查出来的结果,就算拿到朝堂上,都足以当成证据来使用。
但如果此次调查,只是为了收集数据,那就太浪费了。
所以,他看过之后,对马周说道:
“这份计划不错,但还不够。”
马周虚心的道:“请真人指点。”
陈玄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
“首先,没有确定难产的标准。”
“难产怎么界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有人觉得产妇死了才算难产,有人觉得只要不顺就算难产。”
“如果标准不统一,汇总出来的数据就不会准确,也很难有说服力。”
马周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陈玄玉没有等他回答,接着问道:
“再比如,有些地方医疗条件好,有些地方医疗条件差。”
“这两个地方的数据,会不会有差异?差异又有多大?”
马周羞愧的道:“学生……确实没有想得这么细,让真人失望了。”
陈玄玉安慰道:“倒也不怪你,是我没有说清楚。”
“我们这次的调查,不只是要一个笼统的数据。”
“完全可以做的更加细致,然后给医学院那边提供数据。”
“让他们能更好的,去研究相关课题,这叫一举多得。”
马周眼睛一亮,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真人说的是啊。”
“做一次调查,需要花费极大的人力物力。”
“如果只是要一个笼统的数据,就太过浪费了。”
“完全可以和医学院那边做配合,让这次调查更有意义。”
陈玄玉笑道:“你能这般想,就对了。”
说着,他把那份方案推到一边,抽出一沓白纸铺开。
然后提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
“你看,如果我们把调查内容,拆分成这样几个部分。”
“基本信息、生育次数、每次生育的时间。”
“是否难产、难产的原因、接生条件、产后恢复情况……”
“调查的数据更加详尽,也能减轻调查员的工作量。”
“这样记录下来的数据,才不会因为人的理解不同,而产生偏差。”
马周凑过来,看着那张表格,越看眼睛越亮。
他原本以为,调查就是问、记、汇总三个步骤。
可陈玄玉这么一拆解,他才发现,原来每一个环节,都可以做得更加精细。
陈玄玉继续往下写,又画了另外几张表格。
“这几张是汇总表。”
“每一县的数据,汇总成一张表。”
“每一个郡的,汇总成一张更宽的表”
“到最后形成全国性的统计。”
“这样一层一层往上走,每一层都能看到不同范围的情况。”
他放下笔,看了马周一眼:
“这样的结果,不但在朝堂更有说服力。”
“对医学院也有极大的研究意义。”
马周郑重地行了一礼:“学生受教了。”
陈玄玉没有再多说什么,把那些表格连同他方才写的说明,一起递给马周:
“照着这个格式,重新拟一份方案出来,三天后给我。”
“到时候我再帮你过一遍。”
马周接过那一沓纸,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然后快步退了出去。
三天后,他重新拟好的方案,交到陈玄玉桌上。
这一次,比前一份周密了许多。
表格的划分更加细致,调查员的培训流程,也有了专门的章节。
甚至还写了一段,关于如何与调查对象,沟通的说明。
陈玄玉看了一遍,改了几处细节。
又补了一条,关于数据复核的流程,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了,接下来,就是找人去做了。”
调查的主力,是医学院培养出来的基层医师。
道门虽然力量强大,但毕竟不是干这一行的。
医学院前两批速成班的学员,分散在关中、山东、河南、山西各地的乡镇里。
他们平日里给人看病,肯定接触过很多类似的事情。
找他们,才是专业对口。
况且,这些人受过系统的医学训练。
识字,懂记录,对人口和生育情况,比普通人了解更多。
让他们来做这个调查,是最合适的选择。
陈玄玉带着马周,亲自跑了一趟医学院。
医学院的校舍,比前两年又扩大了一些。
新建的一排青砖瓦房,用来当学生的宿舍和诊室。
院门前的空地上,几个穿青布短衣的年轻学生,正在晾晒药材。
看见陈玄玉进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陈玄玉一边和大家打招呼,心里还一边嘀咕。
也就是学校了,换成在社会上,这些人基本没机会见到自己。
更遑论这样面对面打招呼了。
果然,前世流传的一句话,很有道理。
在大学期间接触到的老师,可能是大多数人,这辈子唯一能接触的社会顶层了。
至少对陈玄玉来说,这句话是成立的。
上辈子他接触过地位最高的人,还真就是大学的一位老师。
穿过校园,很快就在办公区,见到了医学院的院正。
这位院正是当初,第一批从太医署,抽调过来的老医师。
张道言,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精神矍铄。
两人也算老熟人了。
当初就是他带头,反对陈玄玉的两年学制。
第一批学员,本应该两年毕业,就是他硬生生多留了一年。
不过陈玄玉对他倒是非常尊敬。
这位老人家虽然脾气倔了点,但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
对医学也非常认真,一丝不苟。
他当院正,也是陈玄玉提议的。
没有太多客套,陈玄玉直接说明了来意。
听完他的目的,张院长非常高兴,但也带着疑惑:
“这是好事,我们医学院自当配合。”
“只是我有个疑问,不知真人要这个数据,所为何事?”
陈玄玉没有瞒他:“女子年纪太小就生育,难产的概率,远远高于成年女子。”
“每年有多少产妇,因为难产而死,没人统计过。”
“我想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来。”
“让朝廷知道,早婚不只是礼法问题,也是人命问题。”
“况且,这个数据,对医学院的相关研究,也有用处。”
“我就想着,两件事情一起做了。”
张院正听了这话,敬佩的道:
“真人仁心,老朽佩服,这件事医学院自当全力配合。”
“回头我就安排人,先把关中各县的名单列出来,再根据各人的驻地分配调查任务。”
陈玄玉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又指了指身后的马周道:
“这位是玉仙观客卿马周,他将全权负责此事。”
马周上前一步,拱手道:“晚辈马周,见过张院正。”
张院正显然也是听过马周的,很客气的行礼:
“见过马先生……方案带来了吗?可否给我看看。”
马周连忙从怀里,取出那份调查方案,双手递了过去。
张院正接过来,翻了几页,目光在那些表格上停了很久,然后赞叹的道:
“这表格太细致了。”
“以后我医学院若是做什么调查,完全可以照着这份表格来。”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连连摇头道:
“不对,不是以后,现在这份表格就能用到。”
“我们完全可以参照这份表格,来给病人做病例。”
“如此,病人的情况就能一目了然,给医师提供参考。”
陈玄玉笑道:“哈哈,那还真是歪打正着。”
张院长点点头,合上方案道:“真人放心,调查的事情医学院一定办好。”
陈玄玉点头致谢,又转头对马周说:
“接下来,你和张院正对接,把具体的工作流程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