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周应了一声,就跟张院长一起讨论详细流程。
陈玄玉则从正堂出来,找到了孙思邈。
老真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手里捧着一卷医书研读。
见陈玄玉,他便放下书卷,起身道:
“真人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起意,就没惊动真人。”陈玄玉在他旁边坐下:
“方才和张院正谈了件事,劳烦他帮个忙。”
然后,他就将自己此行的目的,简略的和孙思邈讲了一下。
孙思邈敬佩的道:“真人此举,功德无量矣。”
然后他长叹一声,道:“贫道行医几十年,见过的难产妇人,不知多少。”
“其中年纪幼小者居多,十个里总有四五个要遭大罪。”
“能平安活下来的,都是命硬的。”
“可从来没有人想过,要统计一下这个事。”
“更没有人想过,要用数据去说服朝廷。”
他看着陈玄玉,目光里带着一种热度:
“真人此举,是在替那些没法开口的妇人说话。”
陈玄玉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
“真人过誉了。”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明摆着不对,却一直没有人去改。”
“那就该有人,把它摆到台面上来。”
“至于能不能真的改掉,还得看朝廷怎么决断。”
孙思邈摇头道:“很多事情,就是缺了一个敢说话的人啊。”
“真人悲天悯人,贫道佩服。”
陈玄玉谦逊道:“我只是动动嘴皮子,真正治病救人的,还得是真人你们。”
孙思邈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几分:
“说起来,杜相的病,真人可曾留意过?”
陈玄玉的表情认真了一些:“正想问真人这件事。”
“杜相的情况,我上次在甘露殿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不太乐观。”
“只是不知道具体情况。”
“真人观察这么久,可断定病情?”
孙思邈叹了口气:“胸痹之症,极为棘手。”
“血脉不通,气机阻滞,喘息不得卧。”
“所幸发现的比较早,若是再晚一些,发作时就是胸痛彻背。”
“到那时,才是真的药石无救。”
陈玄玉心中一喜,道:“现在真人能救了?”
哪知,孙思邈却依然摇头道:“这种病很棘手,我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治疗之法。”
“只能开几副方子,暂时缓解症状。”
连孙思邈都束手无策,陈玄玉也不禁有些无奈。
难道这就是杜如晦的命吗?
孙思邈接着说道:“真人不来,我也正想去找你。”
“你对医术的认知,与常人不同。”
“我想问问你,对胸痹可有什么不同的看法?”
陈玄玉不禁挠了挠头,就他那点浅薄的医学知识,早就被掏空了。
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可事关人命,他也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道:
“真人将胸痹的症状,详细说给我听一下,我看看有没有相似的记忆。”
孙思邈马上就把各种症状,详细的说了一遍,然后期待的看向他。
陈玄玉思维告诉运转,在脑海里搜索着,前世那些零碎的记忆。
然后,确实找到一些相似的东西。
他依稀记得,冠心病这一类疾病,就是类似的症状。
莫非是冠心病?
不管了,先把冠心病告诉孙思邈,剩下的让他自己去研究吧。
然后他就开始会议,冠心病的病因和治疗方法。
这种病,说穿了就是心血管堵塞。
血液中的某些物质,沉积在血管壁上。
日积月累。
使得管腔越来越窄,最终血液流通不畅,导致心肌缺血。
他不知道这个说法,有没有偏差,但大致方向应该是对的。
如果杜如晦的情况,真的是血管堵塞。
那眼下这个时代,确实没有太好的办法。
即便是前世,冠心病也没办法根治。
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支架。
但做了支架之后,也会有一系列后遗症。
基本告别体力劳动了。
想到这里,斟酌了一下措辞。
然后把能想起来的那些概念,一点一点地讲给了孙思邈听。
其实就是血脂稠,物质沉淀,血管堵塞之类的。
顺便还把脑梗也讲了一下。
孙思邈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坐在那里,微微倾着身子,像是怕漏掉一个字。
等陈玄玉说完,他依然在咀嚼。
过了许久,才兴奋的道:
“血液里沉积……血脉变窄……供血不足……”
“好,好啊。”
“和真人交流,必有所得。”
“听了你一席话,把我之前遇到的,许多病症都串了起来。”
然后,他目光热切的看向陈玄玉,道:
“真人,还有什么,你一并告诉老道吧。”
陈玄玉苦笑道:“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有些记忆太久远,一时间想不起来。”
“只有碰到类似的事情,才能重新记起。”
孙思邈也很无奈,他知道陈玄玉说的是真的。
以陈玄玉的性情,如果真的还记得,肯定不会藏拙。
不说,那就是真的想不起来。
这让孙思邈很是懊恼。
就好像守着一座金矿,却始终挖不出来。
他也没有追问,陈玄玉是从哪学到的这些东西。
陈玄玉身上有太多秘密,皇帝都不愿意深究,他就更没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一切解释不轻的,全都推给一个答案。
老君二弟子。
所以,他只是拉住陈玄玉的袖子,像是怕他走掉一样:
“真人,你方才说的那些,能不能再细讲一些?”
“比如,你说的那个‘沉积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是怎么产生的?又该如何调理?”
陈玄玉被他这么一问,有些无奈。
他知道的也就那点皮毛,真要往深处讲,他也讲不出来。
可孙思邈那期盼的模样,他又不忍心直接拒绝。
只能硬着头皮,把他能想到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外倒。
从血脂稠到血液沉积物,从血管堵塞到心肌缺血。
能想到哪就说到哪,有些地方甚至前后不连贯。
但即便如此,孙思邈依然听得如获至宝,时不时就来一句原来如此。
两人就这么,一个讲,一个听。
日光从偏东慢慢移到了正南,又渐渐偏西。
直到陈玄玉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说的,才停下来,苦笑道:
“真人,我确实是记不太清了,能说的就这些。”
孙思邈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松开他的袖子。
站起身来,深深鞠了一躬:
“真人今日这番话,胜过贫道读十年医书。”
陈玄玉连忙伸手扶他:“真人言重了。”
“我只是随口说了些零碎的东西,能不能用,还得看真人自己的医术。”
孙思邈直起身来,目光里带着一种难得的热忱:
“真人放心,贫道知道轻重。”
“真人方才说的那些话,贫道会一一记下来,慢慢推敲验证。”
两人又说了几句,孙思邈才依依不舍地,放陈玄玉离开。
陈玄玉刚回到玉仙观,还没来得及坐下。
就有弟子来报,杜如晦来了。
陈玄玉立即就知道,杜如晦肯定是和自己,前后脚去了医学院。
只不过是自己刚离开,他才过去。
听了孙真人的话,所以就追了过来。
毕竟事关生死,他多操心是正常的。
当即让人将他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