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玉在客堂门口，见到了杜如晦，他的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
这更加肯定了陈玄玉的推测，肯定是从医学院追过来的。
落座后，杜如晦脸上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真人见笑了。”
“我刚去医学院，见到了孙真人，然后就一路追了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实在是……心里不踏实。”
陈玄玉摇摇头，说道：“事关身体，人之常情。”
杜如晦长吁口气，忽然问道：
“真人觉得，我的病，还有得治吗？”
陈玄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杜如晦想问什么，也知道他真正想听的是什么。
但这种事情，他不能给一个太满的答复。
斟酌了一番之后，他决定还是直接说吧。
“以我的推断，根治是不太可能的。”
“但你那种情况，主要是血脉有些淤滞。”
“如果能疏通开来，情况应该会好转不少。”
“孙真人正在研究这个方向，需要一些时间。”
“而且，即便孙真人找到了治疗之法，也只能延缓病情，无法根除。”
“以后您怕是要长期服药了。”
“而且，也不宜再过于劳心。”
他没有把话说死，留了余地。
但也没有刻意夸大希望，因为那对杜如晦来说反而是折磨。
更何况，杜如晦也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现实的。
杜如晦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陈玄玉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那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远没那么平静。
毕竟事关生死，又有几个人能泰然处之呢。
过了片刻，他才收拾好情绪，换成笑容道：
“谢真人如实相告，那就按照孙真人的法子来治吧。”
他停了一下，像是把什么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才说下去：
“只要能多撑几年，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就行。”
陈玄玉看着他那张消瘦的脸，没有接话。
他知道杜如晦说的是什么。
漕运体系的完善、科举改制的推行……
每一件都是他在推的事。
这些是他的政绩，也决定着将来他在史书上的位置。
对他来说，那些事还没做完，就还不能倒下去。
陈玄玉安慰道：“病要治，事情也要做，这个病不会马上把人如何。”
“稳住了，慢慢调养，还有很长时间可走。”
杜如晦听了这话，肩膀微微一松。
他点了点头，像是把那句话接住了，放在心里。
这时，陈玄玉想起方才在医学院时，自己的一个念头。
冠心病心绞痛这类问题，发病非常迅速，连抢救的时间都没有。
他记得前世有两种药，就是针对这种情况的。
一种是硝酸甘油片，还有一种是速效救心丸。
速效救心丸是国家保密配方，外人无从得知。
更何况，陈玄玉也不是学医的，就算药方不保密，他也不会知道。
但硝酸甘油片，对他来说就太简单了。
专业正好对口。
这玩意儿制作流程并不复杂，但过程相当危险。
一不小心，人就没了。
得万分小心才行。
送走杜如晦后，陈玄玉回到书房，拿出纸笔。
在纸头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皂化反应。
第二天一早，他把吕才叫到了后院实验区。
吕才进门时，还带着一脸困意。
但一看到桌上的手稿，整个人立刻就清醒了。
尤其是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化学方程式，他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
这份实验流程，不同于以往他见过的任何一份。
里面大量使用了，拼音字母和数字符号，来代表不同物质和它们的数量关系。
吕才自然知道，这套表达体系，是他师父独创的。
为了方便使用以及计算，陈玄玉以拼音字母来表示特定元素。
如果是单质元素，就以这个字的首字母来表示。
如果两个元素，首字母相同。
比如铜和铁，那么铜就用首字母表示，铁就用首字母和尾字母表示。
这种表达方式，简洁明了，关键是运算的时候尤为方便。
但有些地方，吕才依然不明白。
为什么有些后面的是2，有些的是345之类的。
他曾问过陈玄玉这个问题，得到的回答是：
“先记下来，以后会明白。”
吕才没有再追问。
他很清楚，有些东西不是现在能理解的。
但先记住，总有用到的那一天。
陈玄玉没有急着开始实验，先给他讲解了一遍，皂化反应的原理。
油脂与碱反应，生成脂肪酸盐和甘油。
他讲得不算深，但把关键环节都交代清楚了。
吕才听得很认真，偶尔插问一两句，都是能问到点上的问题。
陈玄玉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弟子确实天赋异禀。
这才多久，就已经基本掌握了理科的基础知识。
看来，有必要正式带他进入理科领域了。
讲解完毕，陈玄玉点燃了酒精灯。
他将烧杯架在灯焰上方，先放入油脂，再加入纯碱，然后用玻璃棒开始搅拌。
动作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做过很多遍那样流畅。
吕才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手。
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记忆。
等温度升到一定程度，陈玄玉又加入了一些酒精，作为催化剂。
烧杯里的液体，渐渐开始变得黏稠，颜色也由透明变成了淡黄。
吕才注意到，老师在这个过程中，始终盯着烧杯内部的变化。
像是在等一个特定的时机。
过了一会儿，陈玄玉终于开口：“弄一杯食盐水来。”
吕才按照流程上写明的重量，称取了一定量的食盐和清水，调匀后端了过来。
陈玄玉接过盐水，一点一点地往烧杯里加。
每加入一次，烧杯里的反应就加剧几分。
混浊的物质逐渐上浮，清澈的部分缓缓下沉。
等到反应完全停止，陈玄玉用长柄勺。
将上层那层黄白色的膏状物，轻轻刮出来，放在一旁干净的瓷碟上。
他回头看了吕才一眼，语气平淡：
“这东西，功效和皂角类似，但去污能力比皂角强得多。”
吕才连忙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簿，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记下来。
陈玄玉又指了指烧杯里，剩下的那层澄清液体：
“这个叫甘油，是接下来实验必须用到的东西。”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来，表情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甘油可以制取一种药，但过程很危险。”
“如果操作不当，很容易就会爆炸，绝不是开玩笑的事。”
吕才脸上的神情，也随之收敛了几分。
他可是亲眼见过，化学的危险性的。
有些化学反应生成的气体，只需吸入一点点就足以致命。
全程只是几个呼吸，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师尊特意提醒很危险，他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接下来这一步，我演示一遍给你看。”
陈玄玉说着，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铜盆，在盆中注满清水。
又取出一只玻璃碗，倒入一定量的硝酸和浓硫酸混合。
然后他端着那只碗，小心翼翼地放入水盆中。
碗口距离水面，只留一线缝隙。
吕才站在几步之外，屏住呼吸看着。
陈玄玉另一只手，拿起一根滴管，从装有甘油的烧杯中吸了一小滴。
然后极其缓慢地，一滴一滴地往玻璃碗里滴。
每滴一滴，他的手指都会顿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
吕才注意到，他整个人的姿态都是紧绷的，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浅。
滴到第三滴时，陈玄玉的手掌忽然微微一顿。
他感觉指尖传来一股热量，那热量从碗底迅速蔓延过来，几乎只是一瞬间的功夫。
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得更快，几乎是本能地，将那只玻璃碗整个翻扣进铜盆的水里。
然后人猛的退开好几步。
水花溅起，发出一阵嘶嘶的声响。
很快就平静下来。
陈玄玉这才深吸口气，这活儿是真危险。
这是抗战时期，先辈们想到的办法。
那会儿被全面封锁，先辈们只能自己想办法制作炸药。
但硝化甘油制作过程危险，很容易出事儿。
就有人总结出了这种制作之法。
人拿着盆子站在小溪里，如果反应过程中出现任何异常，就马上把盆子摁进水里。
借助溪流的力量，将反应液稀释并冲散。
这种方法确实很好用，在当时那种简陋条件下，将制作危险降到了最低。
陈玄玉就是模仿了这种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