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陈玄玉预想的还要快。
他给杜如晦制药的事,头一天还只是几个人知道。
到了第三天,长安城里但凡消息灵通些的,便都听说了。
有人说真人亲自入炉炼药,火光冲天。
有人说,那药是用天上落下来的宝贝做的,吃了能续命。
还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说真人炼药时满屋异香,连院里的枯树都发了新芽。
反正越传越玄,越玄信的人越多。
但不管怎么传,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玄玉真人手里,有一种能救命的药。
这几日,玉仙观门口的车马,比往日多了不少。
基本都是过来攀关系的。
成玄真忙得脚不沾地,把那些能挡的都挡了回去。
可有些客人身份特殊,实在不好硬拦,只能把名帖收下,送到陈玄玉案头。
陈玄玉翻了翻那摞名帖,随手搁到一边。
他知道这些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是求医问药,是求一个安心。
有了杜如晦这个例子在前,谁心里不犯嘀咕?
万一哪天自己也病了,总得有个能救命的人。
对此,陈玄玉也很无奈,他真的不是神医啊。
可惜,现在他说这话,压根就没人信。
但只有一小撮人才知道,这次杜如晦的药,制作非常危险。
以至于,陈玄玉都不敢把这个药方,告诉孙真人。
这让他们,对陈玄玉更加尊敬。
这事很快也传进了宫里。
长孙皇后听到内侍低声禀,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合上手中的书,问道:“真人有没有伤着?”
内侍摇头:“回娘娘,没有,真人一切安好。”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可到了傍晚,陈玄玉照例入宫请安时,她一开口就没有给他留余地:
“听说你前两天做了一种药,非常危险?”
陈玄玉一愣,随即笑了笑:“娘娘消息真是灵通。”
长孙皇后没有笑:“我问你,你是在拿自己的命做药么?”
陈玄玉试图打个圆场:“也没有那么严重……”
“制取的时候确实有些风险,但早就做了周全的准备,就算出了意外也不会伤到人。”
长孙皇后没有被他的话带过去,目光落在他脸上,严厉的道:
“那种药,以后让别人去做。”
“你收的那些弟子,学了那么久,总该有些堪用的。”
“你若是觉得他们还不够,那就再教。”
“总之,不要再亲自碰那些危险的东西。”
陈玄玉听着,没有反驳。
明显双标的话,他只觉得心里暖了一截。
这种来自长辈的偏心,他并不排斥,甚至还挺受用。
所以,他没有再反驳,也没有试图解释,老老实实地应道:
“娘娘放心,以后不会再亲自碰那些了。”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确实不是在敷衍,神色才松了几分。
她也没有再纠结此事,换了个话题道:
“你让医学院调查难产的事,是什么意思?”
陈玄玉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件事,所以也不慌。
当即就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
“我想查清楚,早婚早育到底增加了多少风险。”
“以前朝廷鼓励早婚早育,是为了在战乱之后,尽快增加人口。”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然而,十岁出头的孩子,自己都还在长身体。”
“让她们生儿育女,就是草菅人命。”
长孙皇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他的话。
然后她抬眼看着他,问了一句:“你这么做,是不是因为丽质?”
陈玄玉没有否认:“是。”
他回答得干脆,反而让长孙皇后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他会解释几句,说什么为了天下女子之类的话。
可他没有,他就这么直接认了。
陈玄玉看着她,语气依然平稳:“我确实是因为公主,才起了这个念头。”
“她年纪还小,若按现在通行的规矩,再过三两年就要出嫁。”
“我想到她将来要面对的事,心里放不下。”
“可我也不能只为了她一个人,就要求朝廷改规矩。”
“所以,我得拿出能让朝廷信服的东西来。”
长孙皇后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欣慰。
她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陈玄玉果然没有停:“物伤其类。”
“我不希望公主遭遇危险,又如何忍心坐视天下女子,遭遇同样的危险。”
长孙皇后忽然笑了起来:“你这孩子,有时候心眼太多,有时候又太实。”
这是说他,完全可以找个更加冠冕堂皇的借口,给自己塑金身。
可他还是直接承认,是为了公主才这么做的。
陈玄玉笑了笑,没有接话。
不管是为了谁,结果最重要。
相信后人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评价。
长孙皇后又问:“你那个调查,打算查到什么程度?”
陈玄玉说:“至少要查清楚,不同年龄段的难产比例差多少。”
“如果能拿到足够多的数据,就能说服朝廷,重新考虑婚育的年纪。”
长孙皇后沉吟了片刻:“你可曾估算过,大概会差多少?”
陈玄玉想了想,语气认真了几分:
“我目前了解的情况很有限,只能给出一个大概的推测,做不得准。”
“但按我粗略推算,及笄之前女子难产的概率,大约在十成中占三成。”
“而到了十七八岁以后生育,这个比例大概能降到不足半成。”
长孙皇后听到这些数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有些惊诧的道:
“差这么多?”
陈玄玉郑重点头,然后强调道:
“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未必准确。”
“所以我才要让人去查,拿到实打实的数据。”
“但以我目前有限的了解来看,真实情况可能比我推算的还要糟。”
长孙皇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然后郑重的道:
“等调查结果出来,第一时间拿给我看。”
“如果真如你所说,到时候我们一起想办法。”
陈玄玉知道,她这句话的分量,远比表面看起来要重得多。
以她的身份,一旦表态支持,这件事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事。
他站起身来,郑重地行了一礼:“谢娘娘。”
长孙皇后只是摆了摆手,转而欣慰的道:
“将丽质交给你,我更放心了。”
-----------------
出了立政殿,一丝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
有了长孙皇后的保证,他对推迟婚育年龄的事情,就更有把握了。
吾道不孤矣。
不过他更多的,是再考虑另外意见事情。
就是长孙皇后说的,学生的问题。
贞观二年,他正式招收了第一批学生,在玉仙观恶补数学基础知识。
仔细算算,也有三年了。
当初招收的学生,都不是零基础的孩子,大多都是经过系统启蒙的学生。
以长孙冲为例。
他入学时十二三岁,家学渊源,学识已经不凡。
关键,还简单接触过一些,数学方面的知识。
不只是他,在这个时代,数学可是很受重视的。
但凡有那个能力的人家,都会让自己孩子接触数学。
孔夫子提倡的君子六艺,在这个年代是真的六艺,而不是后世被严格过的所谓六艺。
其他权贵子弟即便不及他,也多是读过几年书的人。
如果天赋不是太差,三年时间已经足够他们,完成基础阶段的数学学习了。
是时候正式传授他们,理工科的基础知识了。
回到玉仙观,陈玄玉本想直接去找吕才的。
但看天色不早,所幸就改成了明天。
第二天一早,他吃过早饭。
从抽屉里取出一本书,然后去了教学区。
他去的时候,正巧有吕才的课,就先去其办公室等待。
约莫两盏茶功夫,吕才下课来到办公室。
见到陈玄玉,连忙行礼。
陈玄玉摆摆手让他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问:
“那些学生的数学,学得怎么样了?”
吕才略作回忆:“数与式的运算、简单方程和函数,都已经教完了。”
“进度快的几个,已经在跟着我学习数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