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才和丹霞子分坐两侧，面前摆着纸笔，随时准备记东西。
陈玄玉站在桌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粉笔。
他没有急着讲课，先把粉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像是在想用什么方式开头。
只见他手指微微用力，粉笔头断裂。
然后用大拇指轻轻一弹，将粉笔头弹到半空。
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才停住。
“问你们一个问题。”
陈玄玉转头看向两名学生：“粉笔头为什么往下落，而不是一直往上飞？”
吕才目光里带着思索的痕迹，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弟子不知。”
丹霞子沉吟了片刻，倒是先开了口：
“盘古开天辟地，清者上浮，浊者下沉。”
“粉笔为浊者，自然下沉。”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像是觉得这个答案应该不会错。
陈玄玉听完，没有立刻说对或不对，只是又抛了一次粉笔。
这一次他抛得更高，粉笔在空中翻了两圈才落地，声音清脆。
一个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那共工氏怒撞不周山，天漏了，清者怎么又沉了？”
丹霞子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该怎么把这个故事，和方才的道理圆起来。
于是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弟子……答不上来。”
陈玄玉把粉笔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两人。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不要用神话故事，来解释你不理解的东西。”
‘否则，你永远无法触及理工科的本质。”
“这是理工科第一诫。”
丹霞子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羞愧：
“是，学生知道了。”
吕才也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牢牢地记住了。
他没有说话，但目光比方才更专注了些。
陈玄玉没有再绕着圈子讲课，他回到桌案前，拿起那支粉笔：
“现在告诉你们，为什么粉笔会落在地上。”
“因为有一种力量，叫万有引力。”
他拿起粉笔，在木板上写下四个字。
“地球有引力，凡是拥有质量的东西，都会互相吸引。”
“地球的质量大，所以它会把周围一切东西，往自己身上拉。”
“你们站在这片土地上没有飞走，是因为大地把你们拉住了。”
“粉笔也是一样。”
他讲得很浅，没有深入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推导。
但即便是这样简略的叙述，也已经足够让吕才和丹霞子震惊了。
吕才本身就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唯物主义者。
向来最能接受新事物。
但这一次，他也花了很长时间来消化这个概念。
他能理解磁铁吸铁，也能理解地球是圆的。
可他实在想不通，一片树叶、一粒沙子、一个人。
这些东西身上哪来的吸引力？
如果说有引力，为什么两块石头放在一起，不会相互吸引？
他没有把这些问题问出口，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暴露了他的困惑。
好在他有一个习惯，凡是想不通的事情，先记下来，等证据多了再说。
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把那句话收进心里，准备接下来的日子慢慢验证。
丹霞子那边就难多了。
他毕竟是接受过系统的，传统道教教育的道士。
如今忽然有人说，不对，那是因为地球把你吸住了。
这全新的概念，和他之前的认知，完全相悖。
让他的思维，一时间无法扭转过来。
他好几次想要反驳，可每次话到嘴边，都会想起【第一诫】，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玄玉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这些观念的转变需要时间，不是一两堂课能解决的。
甚至很多人，终生都无法转变的过来。
一切都看丹霞子自己的造化了。
相比之下，化学部分的教学要顺利得多。
吕才和丹霞子，在这方面的接受度都很高。
吕才本身就喜欢那种变化的过程，丹霞子则是丹鼎派出身，对各种物质的转化有天然的敏感。
之后几天，课程便这样一天一天地铺开了。
上午讲理论，下午做实验，偶尔遇到想不通的地方，就停下来讨论。
吕才大部分时间，都在跟物理学较劲。
想不通就反复推敲，有时候一个概念能琢磨一整天。
化学方面他也没放下，只是相比之下，物理学确实更耗费他的心力。
丹霞子则逐渐把重心，挪到了化学上。
他学得越来越顺手，甚至开始主动琢磨，新的配比和反应方式。
至于物理学那边，他就只跟着听一听，不求甚解，只要知道结论就行。
这也让陈玄玉轻松了许多。
上辈子他也就是个，普通理工科大四毕业生，很多东西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真让他从本质上来解释某些东西，他还真讲不清楚。
不过即便如此，他讲的这些东西，对这个时代来说，依然是黑科技了。
越学，吕才和丹霞子对他就越是敬佩。
如此这般，五六天的功夫一晃就过去了。
这天下午，陈玄玉正在后院，翻看吕才整理出来的实验笔记。
宴归舟派来的人到了。
那人跑得满头是汗，进门就躬身禀报：
“真人，钟表造好了。”
陈玄玉放下笔记，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他也没叫人备车，直接骑了马去理工院。
到了地方，宴归舟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满脸喜色，引着陈玄玉进了一个工作间。
工作间中央的空地上，停着一座巨大的座钟。
九尺五寸高的体量，比当初预估的还要壮观一些。
通体以紫檀为底，上面雕刻有龙形图纹，表面打磨得光可鉴人。
陈玄玉围着它走了一圈，仔细端详。
底座是朱雀门的造型，往上依次是大兴殿、中华殿、甘露殿。
四层楼阁层层叠起，每一层的飞檐翘角，都雕刻得一丝不苟。
表盘嵌在最高的那一层，四面嵌着玻璃。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刻度盘和指针。
表盘上的刻度是鎏金的，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三根镂空龙形指针正在缓缓转动，沉稳而从容。
“做得好。”陈玄玉看了很久，只说了这三个字。
宴归舟也非常高兴：“真人满意就好。”
当即，陈玄玉让人把那座钟表装上车，亲自押送进了皇宫。
一路引来不少人侧目，交头接耳地猜测，那红布下面盖的到底是什么。
李世民正在甘露殿里，和房玄龄、魏征、薛收几人议事。
听内侍通报，说玄玉真人来了，还拉了一车东西。
心中很是好奇，放下了手里的奏疏：
“让他进来吧。”
陈玄玉走进殿门的时候，身后的内侍们，已经把那座钟表抬上了台阶。
小心翼翼地，放在殿中央空出的位置。
红布还没揭，但已经能看出那轮廓。
方正、高大，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庄重感。
“陛下，我做了一件东西，想来您应该会喜欢。”
李世民好奇的道：“不知是何物啊？”
房玄龄等人，也都好奇的看了过来。
陈玄玉神秘一笑，抓住红布的一角，往下一扯。
红布滑落的时候，殿内安静了一瞬。
那座九尺五寸高的紫檀座钟，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通体泛着温润的光。
四层楼阁层层叠起，飞檐翘角的轮廓，在光影中格外清晰。
最上层的表盘里，三根镂空龙形指针，正在不紧不慢地转动。
‘哒哒哒’像是一个活物在呼吸。
李世民站起身来，走近了几步，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
房玄龄等人也都看了过来，虽然他们也看不懂是什么。
但只看上面镶嵌的，大块透明玻璃，就知道价格不菲。
要知道，这种数尺长的透明琉璃，一块就要五百多两黄金。
琉璃楼每次出货，最多也就三四块。
运气不好，就只有一两块。
现在这座座钟上，光这样的玻璃，就装了四块。
奢侈，太奢侈了。
李世民左看右看，没有看出这东西有什么用，疑惑的道：
“这……是什么？”
“钟表。”陈玄玉走上前，指着最上层的表盘：
“这叫表盘，上面刻的是时辰刻度。”
“那根最短最宽的是时针，转一圈就是十二个小时。”
“稍微长一点的是分针，转一圈是一个小时。”
“最长的是秒针，动一下就是一秒，转一圈是一分钟。”
他拿起表盘侧面的一根小链条，拉了一下又松开。
指针没有明显变化，但他说：“这里面是发条，日常不用管它。”
“隔几天拉动链子，拧一次发条就行。”
“当然，座钟每日都会有误差，差不多在一分钟内。”
“每隔十天半个月，让人根据日晷，调整一下精度即可。”
听到他的介绍，众人都惊讶不已。
纷纷围着座钟计算时间，然后询问内侍现在是何时。
宫里一般有漏壶和日晷来计算时间。
漏壶类似于沙漏，一个水壶往下滴水，根据水量确定时间。
虽然有误差，但总体还是可靠的。
至于日晷，作为人类最早的核动力计时工具，那就更加准确了。
两相一对比就发现，表盘上的时间，果然是对的。
众人更加惊喜。
李世民也很兴奋，又凑近了些，看着那三根指针缓缓移动。
目光里带着好奇：“那个‘秒’，是什么？”
陈玄玉解释了一下：“我将一天，整齐切割为八万六千四百份。”
“每一份就是一秒。”
“然后采取六十进制。”
“六十秒为一分钟，十五分钟为一刻。”
“六十分钟为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为一个时辰。”
“八万六千四百份，正好可以平均到十二个时辰里。”
“如此分割，便于钟表计时。”
他说得不算深，但足够让在场的人明白，这大概是什么东西了。
房玄龄站在一旁，听得很认真，然后不禁赞叹道：
“真人真乃奇思妙想也。”
“有了此物，以后计时就更加准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