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这些士卒绝不可能在武道上与自己抗衡,尉迟明却认可这些人的胆气,甚至佩服。
“不必费神牵马,我自可为之。”
尉迟明对着身形略显单薄的士卒轻声说道。
那士卒闻言微微一怔,并未松开缰绳,只以沙哑嗓音沉声回道:“为少主牵马,护少主安危,是在下荣幸。”
尉迟明本欲再行推拒,却因不愿冷了老兵的一片赤诚,便只得点头应允,正要招手寻一斥候打探前头情况,却忽觉如芒在背。
“铮!”
剑,瞬间出鞘,剑气则先于剑而出。
尉迟明一剑斩向身侧,剑气逼人,空中似有彩蝶飘飞,被那剑气斩断了翅膀。
可没来得及庆幸,尉迟明只觉眼前一黑,他的出剑只是击落了那些古怪暗器,而那出招之人,却已然贴身欺近。
染血的布条骤然碎裂纷飞,一双莹白如玉的掌影直扑面门而来。
冷,阴风拂面的冷,寒霜呼啸的冷。
尉迟明剑锋急转,十八年练剑,他心中笃定此剑足以刺穿来人胸腹,可自己亦绝难避开这含势一掌。
电光火石之间,便是决定生死之际。
不避。
两人心头均是下了决定。
尉迟明不避,因为他身后便是执掌世家兴衰的家主,是这支出征队伍的主心骨。
那士卒不避,因为自踏上这片异国土地,潜入这军阵时起,她便没想过活着离去。
“死!”
同样的念头在二人心头闪过,无声却足够决绝,这是义无反顾的搏命之举。
如无意外,瞬息之后,会有两道身影同时喋血,且因无暇防御,而生死道消。
可终究还是出了变故,因由在二人交手的刹那,有人的动作更快。
尉迟明的身体不受控地向后倒飞出去,而暴起士卒的一掌便顺势而去。
只不过,那一掌落下的地方,却不是与尉迟明毗邻的尉迟巨门身上,而是被一个黑瘦汉子一拳抵上。
没有如那拓跋破军一般流星坠地的声势,却依旧有那武道真气激荡开来,将阵型推散。
“好俊的掌法。”
尉迟孝看着那翩然落地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布满寒霜的拳头,啧啧称奇,“好一个鱼目混珠的潜入,竟是连半点杀气也未漏。”
尉迟明剑尖轻点地面,旋即翻身落至尉迟孝身侧,定睛望去,只见刺客头盔碎裂,遮掩面容的面皮也被强横真气震破,露出一张清丽女子容颜。
……
“莫非此人,便是江湖中雌雄难辨的青衣魔?”
望着被一众士卒围堵、抬手间却撒出五彩飞蝶退敌的女子,尉迟明心头又惊又怒。
他竟丝毫未察凶险近在咫尺,方才险些与这刺客殊死相搏、同归于尽。
“若是青衣魔出手,便是我第一时间察觉,少主此刻怕是难以这般从容站立。”
尉迟孝低头看着自己灌注武道真气,却仍旧难以将寒意竟数驱散的拳头,心下亦是吃惊不小。
“寒毒。”
尉迟孝抬眼望向周遭被蝶影波及的士卒,众人面上转瞬浮现斑斓毒斑,口吐白沫、身形踉跄难立,沉声道,“那五彩飞蝶上也带剧毒。”
“我北狄江湖,从未听闻有此等武学路数。”
尉迟明握剑伫立,眉头深锁。
巨门大纛之下,早已被亲卫层层护在中央的尉迟默静静凝视刺客,似是看破来历,缓缓开口:“阿孝,你可还记得一年有余前,曾有一名无名刺客潜入北狄军营,意图行刺我军主帅?”
尉迟孝霎时恍然,接话道:“虽说那刺客未能如愿,可能教大帅负伤之人,天底下少有,听说,大帅中了那无名刺客一记寒掌,好生厉害,足足将养了小半年才痊愈。”
“那刺客后来现身大雁州地界,我尉迟供奉和剑阁剑师奉命围剿,虽诛杀那凶徒,却死伤了好些。”
尉迟明闻言心头一震,亦是想起那桩不算久远的往事。
半年前,尉迟城接到情报时,他曾想过出手,耐心因闭关悟剑,错过了时机,却也避过了一桩凶险。
因由为捉拿那胆大包天的刺客,尉迟氏和北邙剑阁出动了诸多好手,其中不乏宗师强者,以一敌多,却是死伤大半,幸存之人谈及此事无不心生忌惮。
能以一己之力,重创北狄武道第一人的刺客,手段能力,可想而知。
“我唐门冥王为家国大义,诛杀尔等北狄蛮人,天经地义。”
女子刺客眸光冷冽,玉掌横出,寒气逼人。
“原来竟是与剑宗、刀门齐名的大周唐门。”
尉迟孝低头看着自己被寒毒侵蚀,已然没了知觉的右拳,“想来,这便是那唐门绝学之一的皓玉寒掌。”
“死在我唐门绝学之下,是尔等北狄猪狗的荣幸。”
女子语声森冷,言辞刻薄。
“唐门绝学自是了得,若是那冥王亲至,我尉迟孝自愧难敌……”
尉迟孝闻言只是一笑,继而猛地攥紧双拳,冻得霜白的掌面顷刻间蒸腾热气,赤红如焰,“可小姑娘家家,到底是差了几分火候。”
待拳头被霸道强横的武道真气烧至通红,好似烙铁,尉迟孝蓄力一拳,便将那寒毒震散。
一路上不显山漏水的汉子咧嘴一笑,矮小瘦弱的身形好似平地拔高了几分,一身凌厉气势尽数外泄。
这便是三军演武,北狄军中十大高手之一的真正模样。
“小姑娘,千里迢迢来到我北狄,既然有为长辈报仇的决心,也应当有功败必死的觉悟。”
尉迟孝虽不想在强敌未出之时暴露实力,却也不想留一个潜藏暗杀手段如此了得的后患。
“小姑娘,最好将压箱底的手段全掏出来,便是死了,也是死而无憾。”
正当这位军中十大高手之一的武道宗师摆开对敌架势之际,一道身影却挡在了他的跟前。
“孝伯,此人藏于身侧,明儿却未曾发觉,差点祸及将军,酿成大错,这次,便由得明儿出手吧。”
尉迟明横剑在前,剑指女子刺客。
“既有仇怨,便在此了结吧。”
他的眼中有火,心中亦有火。
十八年练剑,唯有一憾——未曾出剑于家主面前一展多年所学。
而今日,他便有这样的机会。
“少主,不可意气用事,虽说此女修为略在你之下,可一身手段却是闻所未闻……”
尉迟孝自是不想家族后继之人涉险,不由得语气郑重。
可立于他身前的那道年轻身影却是没有回头,只是剑锋向前,声线沉稳,“我信手中之剑,也请将军和孝伯也相信我尉迟明的剑。”
“这……”
恍惚一瞬,尉迟孝竟是分不清眼前之人,究竟是羽翼渐丰,尚需庇护教诲的得意晚辈,还是昔日年少单薄、却屡屡将自己这出身低微的庸才护在身后的主子。
尉迟孝慕然回头,与大纛之下一道目光对视,只见后者微微颔首,吐出一个“可”字。
“我尉迟家的后继之人,该有此担当……”
大纛掠过。
只留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