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哥抬手擦去额间细汗,已是许久未曾这般忙碌过。
“我昨晚瞧得外头阵仗,还当那些个王八羔子们要拆了客栈,刚想着出去搏杀一番,哪晓得他们竟是退了,本以为今早他们会来闹事,怎会是这般情状?”
龙霄云拍了拍腰间的刀鞘,面上竟是隐隐有些失望。
“昨日咱们动手教训了孙巴旗,那小霸王身为常乐帮堂主,自然咽不下这口气,昨夜那阵仗,想来便是他牵头闹出来的。至于为何忽然退去……”
不同于龙霄云的跃跃欲试,保住客栈家业的赵老哥满脸劫后余生的庆幸。
要知道,昨夜,自从见了由中年文士领头的常乐帮百十名帮派子弟,这位中年汉子便是存了死志。
一人握着磨好的家传红缨枪,就立在厅堂大门后,抱着与敌人鱼死网破的心态。
夜里,他分明透过门板的缝隙瞧见了外头的火光,更是攥紧了枪杆,打算先发制人,却不曾想,听到了一连串的耳光声,紧接着,百十号帮派弟子就如潮水般退去。
直到门外再无半点喧哗、不见一丝火光,赵老哥才算松了口气。
饶是如此,他还是在厅堂中守了一夜,细想其中原委。
孙巴旗之流不过仗势欺人的鼠辈,可那中年文士徐六清绝非善类,老赵在甘霖城生活了二十五年,亦是听闻过此人威名,更是亲眼目睹过十多年前那场血案。
莫非徐六清退隐多年,性子也随之温和,不愿为难自己一个小小店家?
绝不可能。
恶人之所以为恶,便是本性难移。当年便有“夺命书生”名号的徐六清,蛰伏多年,只会城府更深、手段愈发狠辣。
除非,是有所忌惮,连常乐帮三把手都要忌惮的存在。
他老赵何时有了这般靠山?
直至天明开门,见一位私塾先生对着客栈新换的匾额指指点点,赵老哥这才恍然大悟。
一念至此,赵老哥望向白衣青年,再顺着白衣青年看向青衫书生,见后者微微摇头,便按下不表,含糊道,“想来也是怕鱼死网破,退了总归是好事。”
“晓得知难而退便好,不然我龙霄云这口刀可不认人。”
龙霄云不忘自夸几句,赵老哥也顺势附和吹捧。
这般心胸坦荡、遇事便挺身相护、从不瞻前顾后的江湖游侠,任谁见了,心中都会生出几分好感。
……
“昨夜实是有些凶险的,我见那些来势汹汹,可不像是好打发的。”
上官蔺负笈游学三年,一路走的皆是安稳官道,落脚之处尽是规整客舍,往日即便撞见江湖纷争,至多不过十数人缠斗,昨夜骤然见到上百人聚集叫嚣,心底难免慌乱。
“夏兄就没想过万一那些人真就不管不顾直接冲杀进来,甚至一把火烧了客栈,该如何收场?”
上官蔺看向身侧白衣青年,想起昨夜此人始终神色淡然,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不由得心生疑惑。
“常乐帮终究不是流窜匪寇,能在甘霖城这般富庶重镇扎根立足,上头必然和官府有所勾连。”
夏仁侧过头,昨夜他只草草扫了一眼,便没再多留意,“那小霸王身为一堂之主,在自家地界被人折了颜面,帮派若是毫无作为,只会折损自身威名。昨夜纠集百余人,大半只是造势立威,做给城中各方势力看的。至于纵火毁店,寻常青皮无赖未必有这胆子,可掌控甘霖城黑道的常乐帮,却未必下不得这般狠手。”
“既如此,他们昨夜为何不战而退?”
上官蔺继续追问。
夏仁偏过头,反问道:“你当真不知道缘由?还是忘了昨日你为客栈题写的匾额。”
上官蔺无奈一笑,“我自是没忘。三年游学途中,我自知没少因为这二字姓氏受过优待,可我上官姓氏到底是比不得耶律和完颜那般雷霆震耳。”
上官蔺将腰间玉印摘下,献给夏仁看,自嘲道:“游学路上,曾见一个小地方的富户欺压良家妇女,我看不过眼,就出面阻拦,还亮出了印信,夏兄你道如何?”
见夏仁不语,上官蔺指了指玉印右下角的豁口,“那富户家的恶奴直接将我这玉印扔的老远,说什么狗屁的上官家,听都没听说过。”
“所谓的身份背景,也并非时时管用。”
上官蔺望向正给赵掌柜搭手忙活的龙霄云,“若是遇上仗势欺人之事,霄云兄出手,远比我我与人讲道理摆背景来的强。”
夏仁默默听完,却并不苟同,“相如,你这就是犯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毛病。”
上官蔺闻言,精神一振,“还望夏兄赐教。”
“你可还记得,在路边小馆,我曾与你说过,因你我二人出身不同,你揭穿身份能让老太监和花鸟使忌惮,我若是效仿,却会引来杀身之祸?”
夏仁看着眼前够聪明,却是差了点阅历的书生,徐徐开导。
“的确如此,夏兄与我言明后,我便想通了。”
上官蔺沉吟片刻,“可这与昨夜之事又有何关联?”
“甘霖城富庶冠绝北狄,城中各方帮派盘根错节,大多有本地大户暗中撑腰。平日门下子弟寻衅滋事,只要分寸有度,背后靠山便不会插手。可一旦聚众闹事、动静闹得太大,帮中必有白纸扇出面主事。这类谋士在帮派中位高权重,通晓利弊,帮主不在之时,足以全权定夺行事。”
夏仁提醒道,“昨夜,你可是见到一名留着山羊胡、穿儒衫的中年文士混迹于人群中,还走进到客栈大门前。”
上官蔺稍一回想,颔首道:“似是有这么一号人物。”
“目不识丁的帮派子弟不识得你上官三公子匾额题字的妙处,可见多识广的白纸扇绝不会认不得新换的匾额下方有着上官家的印信。”
夏仁一语点透,“并非是身份背景无用,也不是武力更能平事,只是要审时度势,正如圣人所言,因材施教。”
“如今这些扎堆投店的人,想来是常乐帮为昨夜莽撞之举,向某位身份尊贵的贵人赔罪示好……”
夏仁看向面露恍然的上官蔺,浅笑道,“某些知晓上官主家信物分量的识趣之辈。”
上官蔺一时无言,垂眸看向手中《至圣千言》,书页恰好停在“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一句,一旁还有他早前随手写下的批注:眼下同行三人,孰可为师?
这是他与二人碰面后,信手所记,此刻已然有了答案。
“夏兄之才,足可为相如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