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欲壑难填,唯有知足,方能常乐。
荞荞虽年幼嘴馋,却也通透懂事,闻言并无半分不悦,反倒主动拉了拉夏仁的衣袖,软声提议去别处逛逛。
她方才路过时,便瞧见街边不少小铺也售卖各式糕点,虽不及酥心斋精致,却也有其实惠之处。
就在两大一小准备离去时,不出意外的,就出了意外。
这间誉满京城、权贵专属的酥心斋,那常年半掩的正门忽然敞开。
一名容貌温婉的中年妇人快步走出,步履轻盈行至三人身前,先是温声道出一句“贵客请入”,随即不等众人反应,便伸手牵住荞荞的小手,温柔将她往店内引。
这般热忱模样,倒不似高冷贵铺伙计,反倒像沿街揽客的市井商贩。
已经是记不得多少次被“打脸”的龙霄云待在原地,愣愣地看向一路连拉带拽被带到店里的小姑娘的背影,默了半晌,这位佩刀游侠看向身侧的白衣青年,面露古怪道:“秀才的面子,当真大到了这个程度?”
看着哭笑不得的龙啸云,夏仁含笑反问,“霄云兄既然早有疑虑,为何不主动问询?”
龙霄云虽不是什么心思机敏之人,可这几日下来,种种反常,也足以让他思量颇多,然这位江湖游侠从未向他人打探上官蔺的身份来历,便是几人相处时,亦不曾旁敲侧击。
“我这个人最喜欢交朋友,三教九流,从不忌讳,可我从来不会过问太多,探听太多,相如既然不愿与我说,那肯定有他的难言之隐,做朋友的,就不能让友人为难。”
龙霄云抬头看向夏仁,目光是少有的认真与真挚,“夏兄眼力远胜于我,想来是早早就猜到了秀才的身份,不过也无需告知于我,我反正就只管把秀才当秀才。”
“夏兄想来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般简单,既是大周人士,孤身入我北狄不说,身边还带着个无血缘牵绊的小姑娘,这般扮相,我行走江湖多年,委实未曾见过。”
龙霄云的言辞总是恳切,“但我依旧不会过问夏兄的来历。我只知你待我以礼,这便足够了。”
说完,龙霄云笑了,夏仁也笑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龙霄云是游侠,也是君子。
……
夕阳西下,漫天红霞浸染天际,落于甘霖城楼宇屋舍,镀上一层柔和金辉。
佩刀游侠平日里总爱同小姑娘拌嘴,此刻见她两手拎满大包小包,尽是店家折价近乎相赠的点心,终究不忍,上前伸手搭了把手。
小姑娘看了一眼身旁的白衣青年,后者摇头,他手上也拎了好些,实在拿不下更多。
“看在你帮忙的份上,这些糕点,我……我就分你一些。”
小姑娘看着主动帮忙拎包裹佩刀游侠,再次强调道,“你只是帮忙拿,可不是全给你的。”
“晓得了,晓得了,到了客栈我就物归原主,到时候你分我多少,我就拿多少。”
哭笑不得的佩刀游侠不再打趣,小姑娘身上没了负担,脚步轻快不少,手里捧着糕点,一边吃着,脑后辫子轻扬。
“夏兄,我本想再带你逛逛夜景的,可晚上说好了跟秀才吃酒,就再择个日子吧。”
龙霄云说着,手掌一翻,现出一只精巧木匣,上头写着“一口酥”的字样。
夏仁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一口龙须酥塞满了嘴。
“别这般看我,我帮了忙,自然是要收利息的。你方才也吃了,咱们就是同犯,你要告密,小姑娘肯定也得闹你。”
匣中尚余数块点心,龙霄云却合上盖子,打算带回客栈分给上官蔺、赵掌柜与店里伙计,一人一口,那便人人都不得少。
夏仁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能笑着摇头,真就是莫名其妙上了贼船。
“眼下离天黑还有一会儿,秀才去学府与那些老夫子讲经论道,回来肯定不早,不若去找个乐子?”
龙霄云不动声色收好酥点,擦去嘴角碎屑,神色恢复平常。
“去茶楼听书如何?”
夏仁随口提议。
“这可是你说的,其实我不爱听那些南朝故事,你既然想去,我便陪你一趟。”
说着,龙霄云又快步上前,逗小姑娘去了。
夏仁无奈耸肩,他这几日常听说书,自是有其目的在,龙霄云初始是陪同没错,到后来反倒听得比他还要入迷。
……
“客官里边请!秦师傅刚润好嗓子,正要开讲,几位来得正巧。”
二人点了一壶菊花茶,价钱比街边茶棚贵上三倍,白衣青年与佩刀游侠拣了靠窗的桌案落座。
甘霖城遍地皆是这般中等茶楼,档次胜过野路茶棚,茶水清醇,虽远不及鸿渐茶楼雅致,生意却格外兴旺。
只因二楼厅堂正中,八尺屏风之内,一名老者正吊嗓开声,婉转唱腔时而似男子、时而似妇孺,多变诡谲,堂下听众却无一人哄笑,个个凝神端坐,满心期待。
“老夫秦少游,在甘霖说书已有二十五载。承蒙各位街坊抬爱,称一声秦老,老汉在此谢过诸位。老夫本是燕云迁民,今日所叙,尽数是南朝旧事。诸位若听着心中不适,待会儿小徒上前讨赏,各位置之不理便是。”
老者一身旧色长衫,虽年逾古稀,却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
台下立时有人应声催促。
“秦老不必多做铺垫,在座皆是熟客,你只管放开来讲,说得精彩,赏钱分文不少!”
“快开场罢!甘霖城内说书先生数不胜数,独你老秦的故事最耐听!”
“莫不是忌惮讲南朝旧事招惹官府?真若差人前来拿人,我等满堂听众皆是同谋,索性一并押走,倒要看看牢房能否容下这么多人!”
众人开口皆是北狄官话,内里却杂着浓重燕云乡音,二楼大半宾客,竟都是燕云流落至此的移民。
“既然诸位这般包容,老汉便不再多言,即刻开书。”
老者立在堂中,手握醒木,重重一拍桌案。
沧桑沉厚的声线缓缓响起,一旁二胡弦声随之低低和鸣。
“话说嘉兴六十三年,那位昏庸先帝寿数终尽。常言道七十古来稀,可一心求长生的帝王,只活了六十九岁。天道轮回自有定数,这般志大才疏、祸乱苍生的君主,本就不配安享高寿……”
桌案旁,白衣青年若有所思,佩刀游侠兴致勃勃,荷裙小姑娘则拆了一盒精致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