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晚上八点。
刘艺菲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洛杉矶的夜晚来得快,像是有人在天上“啪嗒”一下关了灯。
她从片场出来,裹着一件厚外套,洛杉矶的冬夜比她想象中冷,风从衣领灌进去,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她出来,赶紧小跑着过来开门,一只手挡在车门框上怕她撞到头。
刘艺菲钻进车里,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跟被抽空了似的。
今天拍了一整天的戏,阿方索导演要求高,一个镜头拍了十几条,她的肩膀都是僵的,脖子一转就咔咔响。
手机响了,是姜宇发来的消息,屏幕上亮起一条绿框:【收工了吗?我让酒店准备了吃的。你爱吃的。红烧排骨,番茄蛋花汤。】
她回了一条,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戳得有点用力:【收工了。在车上。累死了。阿方索今天跟疯了似的,一个镜头拍了一下午。我感觉我能闭着眼睛把那段戏演出来了。】
姜宇秒回,几乎是消息发出去的同时就回了:【辛苦了。回来给你捏捏肩。百度上说按摩肩井穴管用。】
刘艺菲嘴角翘起来,又发了一条,手指戳屏幕戳得嗒嗒响:【你还会捏肩?别把我捏散架了。上次你按我脑袋,按完之后我头疼了三天。】
姜宇回了一个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语气一本正经的:【我学过的。真的百度过。还看了两个视频。那个博主说力度要由轻到重,不能一上来就使劲。】
刘艺菲“噗嗤”一声笑出来,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
洛杉矶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棕榈树的影子一道一道地滑过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连成一条金色的河。
路上的车不多,偶尔有一辆跑车轰着油门冲过去,引擎声在夜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她想起姜宇明天就要走了,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
车子驶回比弗利山庄酒店,刘艺菲拖着疲惫的身子进了电梯。
电梯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妆也花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阿方索的镜头太刁钻了,什么瑕疵都藏不住。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把耳边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又觉得没必要;反正姜宇什么邋遢样子没见过。
有一次她在片场累到直接在椅子上睡着了,醒来发现姜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就那么坐在旁边看了她一个小时。
电梯门开了,她走到套房门口。
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毯上画出一条光带。
她推门进去,姜宇正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在看什么东西,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被什么东西难住了。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晰。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眉头立刻松开了,嘴角翘起来,把平板往茶几上一扣:“回来了?累坏了吧?”
他站起来,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包;那个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剧本、化妆包、保温杯、充电宝,跟百宝箱似的;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掌心很暖,把她往沙发那边带。
刘艺菲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累。阿方索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一个镜头拍了十六遍。十六遍!我感觉我能闭着眼睛演了。他说我的眼神不对,不够恐惧。我说我演的是在太空飘着,又不是在悬崖边上,能有多恐惧?他说‘你在太空飘着比在悬崖边上还恐惧’。”
姜宇笑声低低的,他把她按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旁边,伸手帮她揉肩膀。
他的手法出乎意料地不错,力度刚刚好,拇指在肩胛骨的位置打圈,不快不慢,像是有节奏的。
刘艺菲舒服得眯起眼睛,肩膀不自觉地松下来,整个人像一只被挠下巴的猫,就差没发出呼噜声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还真像那么回事。”她歪着头看他,眼皮有点沉。
“百度了一下。看了几个视频。”姜宇认真地说,手上的动作没停,拇指从肩胛骨移到脖子根部,轻轻按了按,“上面说要从轻到重,不能一上来就使劲。还说要注意穴位,肩井穴在肩膀中间,大椎穴在脖子后面。”
刘艺菲笑的肩膀抖了一下,带动他的手也跟着抖:“你还研究穴位?你连涌泉穴在哪儿都不知道吧?上次你给我按头,说按百会穴,结果按了半天我后来查了一下,你按的是后脑勺。”
姜宇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有点心虚:“不是后脑勺吧……大概是偏了一点。”
“偏了这么多?”刘艺菲用手指比划了大概十公分的距离,笑得眼睛弯起来。
姜宇轻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指了指茶几上的菜:“饿了吧?先吃饭。今天拍了十六遍,体力消耗大。”
茶几上摆着几样菜,用保温罩罩着,白瓷的罩子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姜宇把保温罩揭开,热气冒上来,带着饭菜的香味。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还有一小碟拍黄瓜,蒜末和醋的香味混在一起。
都是家常菜,但卖相不错,排骨上撒了白芝麻,汤里飘着葱花和蛋花,黄瓜拍得碎碎的,汁水浸在盘底。
“酒店中餐厅做的。我让他们少油少盐,你晚上吃太油腻了不舒服。”姜宇把筷子递给她,又给她盛了一碗汤,双手端着放到她面前。
刘艺菲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质酥烂,甜咸适中,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她点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嗯,好吃。你也吃啊,别光看着我。你又不是观众,我是演员,不用你捧场。”
姜宇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时蔬,慢慢嚼着,眼睛却时不时看她一眼。
两人吃着饭,窗外的洛杉矶夜景在远处铺开,灯火通明,像一片金色的海。
酒店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偶尔的交谈声,电视机关着,空调的暖风轻轻地吹着。
......
刘艺菲喝了一口汤,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她放下汤碗,抬起头看着姜宇,犹豫了一下,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还是开口了:“对了,今天大卫来片场了,跟阿方索聊了一会儿。我听他说了一句,说你要把北美追光弄上市?”
姜宇点点头放下筷子,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嗯。已经在准备了。摩根大通在牵头,估值大概180到220亿美金之间。”
刘艺菲放下汤碗,转过身面对他,盘起腿坐在沙发上,表情认真起来。这种表情在她脸上不常见,平时她都是笑嘻嘻的。
“为什么突然要上市?北美追光不是挺赚钱的吗?我看财报,去年营收四十多个亿美金,利润也不错啊。大卫说光《潜伏》系列就卖了四个多亿。不缺钱为什么要上市?”
姜宇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嗒嗒的,像是在打一种只有他自己懂的节拍。
他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说:“不是因为缺钱。是因为不缺钱,才要上市。”
刘艺菲眨了眨眼,一脸困惑,眉毛微微皱起来,嘴巴微微张开:“这什么逻辑?不缺钱还上市?那不是把股份分给别人吗?自己赚的钱自己花不好吗?”
姜宇笑了,伸手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手指从她耳后轻轻划过,动作很轻:“你想啊,北美追光一年赚那么多钱,好莱坞那些大厂眼不眼红?迪士尼、华纳、环球、派拉蒙、索尼、福克斯,六大制片厂,谁不盯着我们?我们一个外来户,在他们地盘上吃肉,他们能甘心吗?就好比你开了一家餐馆,生意好得不得了,整条街的餐馆都没你生意好,你觉得邻居们会怎么想?”
刘艺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他:“他们会眼红。会找茬。”
姜宇继续说,语速不紧不慢的,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个圈:“去年《2012》全球卖了20个多亿,《暮光之城3》系8个多亿,还有《超体》、《神偷奶爸》等等。今年《环太平洋》《纽约行》《暮光之城4》要上,《地心引力》在拍,《惊天魔盗团》《饥饿游戏》在筹备。每一部都是大项目,每一部都赚钱。好莱坞那些人看着,心里能舒服吗?他们拍了多少年电影,被一个外来户超了,脸上挂不住。”
刘艺菲皱眉,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画圈,一圈一圈的:“你是说他们会找麻烦?”
姜宇点点头,表情变得认真了一点,语气还是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不是会,是已经在找了。上个月,MPAA,就是美国电影协会找我们谈了两次话,说我们‘利用非市场手段竞争’。什么意思?就是嫌我们太能赚了,分给他们的不够多。说得文绉绉的,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赚太多了,我们眼红’。”
他顿了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还有工会那边,也有人递话,说我们的制作团队‘用工不规范’。其实就是找茬。你赚钱太多了,又没分给他们,他们就想办法给你使绊子。你走在路上揣着一大袋金子,不交点过路费,总会有人跳出来拦你。”
刘艺菲听懂了,眼睛亮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了倾:“所以你要把北美追光上市,把股份分出去,让好莱坞那些大厂也进来分一杯羹?他们成了股东,就不会找麻烦了?”
姜宇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手感软软的,像捏棉花糖:“聪明。迪士尼、华纳、环球已经是股东了,派拉蒙和华尔街这次也想进来。上市之后,六大制片厂或多或少都会持有一些股份。大家都是股东,利益绑在一起,谁还找麻烦?你赚了他们也赚,你好我好大家好。这就叫‘把敌人变成朋友’。”
刘艺菲恍然大悟,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啪的一声:“这就是你说的‘分润’?把利润分出去,换平安?花钱买太平?”
姜宇点点头,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对。好莱坞这个地方,蛋糕是很大,但吃蛋糕的人也多。你想一个人吃完,不可能的。你把蛋糕分给大家,大家都护着你;你想独吞,所有人都会来抢你的盘子。蛋糕一个人吃,可能噎死;分着吃,大家都开心。”
.........
刘艺菲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心疼。
她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觉得他做生意的样子有点……怎么说呢,不是那种精明的算计,而是一种看透了人心之后的从容。
“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学的?也没人教过你。你爸是做建筑,你妈是老师,家里也没人做生意。”
姜宇把她揽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吃亏吃多了就学会了。做生意不是打仗,不是把对手全干掉就赢了。是让所有人都觉得跟你合作有好处,大家都愿意跟你玩。这样才长久。你让人家赚不到钱,人家就让你做不成生意。”
刘艺菲靠在他肩上,感受着他说话时胸腔的微微震动,“那你这次回国,是不是也跟这个有关?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你在收拾行李。”
姜宇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笑容淡了一些,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节奏慢了下来:“国内有点事,得回去处理。”
刘艺菲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他的下巴上有一点点胡茬,在灯光下泛着青色的光:“什么事?严重吗?”
姜宇犹豫了一下,想了想,“水晶手机那边,出了点状况。三星和高通要涨价。”
刘艺菲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涨价?涨什么价?不是说好了价格吗?合同都签了还能涨价?”
姜宇叹了口气,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手机屏幕和芯片。水晶手机的屏幕是三星供应的,芯片是高通的。这两样占了手机成本的大头。现在他们突然通知要涨价,而且涨得不少。合同是有,但人家找了一堆理由,原材料涨价、汇率波动、产能不足;说白了就是找借口。你要打官司,人家有法务团队陪你耗;你不打官司,就得认。”
刘艺菲虽然不懂这些技术上的事,但她看得懂姜宇的表情;他那张平时波澜不惊的脸上,有了一丝少见的凝重。
她认识他这么久,很少看到他这个样子。上次看到他这个表情,还是追光被围攻的时候。
“涨多少?”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姜宇伸出三根手指,又弯下去两根,比划了一下:“屏幕涨百分之三十,芯片涨百分之二十五。算下来,每台手机的成本要增加将近三百块。我们的利润本来就薄,水晶手机卖一台基本赚不了多少钱,这么一涨,基本就全是亏损了。”
刘艺菲倒吸一口凉气,手捂着胸口:“他们为什么突然涨价?之前不是说好了价格吗?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姜宇苦笑了一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亮闪闪的。
“为什么?因为水晶手机卖得太好了。去年5个月卖了将近五百万,今年预计翻倍。三星和高通眼红了,觉得我们赚得太多,他们分得少了。这跟好莱坞的事一个道理;你赚钱,别人眼红。你赚一百块,人家觉得你该分他五十;你不分,他就想办法从你口袋里掏。”
刘艺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伸出手,握住姜宇的手,他的手凉凉的,她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捏了捏。姜宇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圈一圈的。
“那你回去打算怎么办?”她声音轻了很多,像是在问一件很小心的事。
姜宇想了想,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停,“回去开会,商量对策。一方面跟三星高通谈判,尽量把涨幅压下来。能压一点是一点,哪怕少涨五个点,也是几千万的利润。另一方面,得找替代方案。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替代方案?”刘艺菲歪着头看他。
“嗯。屏幕方面,我们在跟京东方谈。他们是国内最大的面板厂商,技术已经追上来了,良率从百分之六十提升到了百分之七十八。虽然跟三星还有差距,但已经不是天壤之别了。芯片方面,跟华为的海思在谈合作。他们做芯片做了好几年,已经成熟了。如果能用上国产的屏幕和芯片,就不用看三星和高通的脸色了。他们涨价,我们不理他。”
刘艺菲点点头,虽然听不太懂什么良率、什么麒麟系列、什么面板;但她觉得姜宇说得有道理,很有道理。
“那你这次回去,就是去谈这些?”
姜宇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拍着,节奏很稳,“对。而且和华为合作的荣耀马上要开手机发布会了,不能出岔子。荣耀是华为子品牌,主打性价比年轻人市场,如果这个成了,我们就有两条腿走路了。我得回去盯着,周受资虽然能干,但这种场合,老板不在场说不过去。”
........
刘艺菲点点头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他手心里画圈,一圈一圈的,很慢。
窗外的洛杉矶夜景依旧璀璨,远处的好莱坞山在夜色中沉默着,山顶的字母牌亮着灯,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过了好一会儿,刘艺菲突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姜宇,你说实话,这次的事,是不是挺麻烦的?你不用哄我,我看得出来。”
姜宇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翅膀。
他想了想老实地说,没有瞒她:“有点麻烦。但不是解决不了。做生意就是这样,今天这儿卡一下,明天那儿堵一下,跟打地鼠似的。但办法总比困难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