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8日，晚上九点，上海。
车队从合肥开回上海，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姜宇在车上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驶入了SH市区，窗外的霓虹灯闪得人眼花缭乱。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姜宇下车的时候，看到陈景明站在大堂里等着。
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西装笔挺，领带打得整整齐齐，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眼袋很明显，显然这几天没怎么睡好。
“姜总。”陈景明迎上来，跟他握了握手，掌心有点凉，“合肥那边顺利吗？”
姜宇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到他肩膀有点僵：“顺利。京东方那边签了。你们这边呢？中芯国际那边约好了吗？”
陈景明翻开文件，手指点着上面的日程表，语速很快，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中芯国际。张汝京亲自接待。他听说你要来，专门从BJ飞回来的。”
姜宇点点头，往电梯方向走，陈景明跟在旁边：“还有呢？这一周的行程都排好了？”
陈景明翻开第二页，一边走一边念，步子迈得很快：“排好了。明天中芯国际，后天苏州，敏芯微电子和思瑞浦，做传感器和模拟芯片的。大后天无锡，华润微电子和长电科技，做功率半导体和封测的。大大后天杭州，士兰微和矽力杰，做功率器件和模拟芯片的。后面几天还有格科微、汇顶科技、卓胜微、韦尔股份……一共十几家公司，分布在长三角好几个城市。”
姜宇听着嘴角翘起来，走进电梯按了楼层键：“排得挺满。一周跑十几个公司，一天两个，够呛。”
陈景明苦笑了一下，跟着走进电梯，把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没办法。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得尽快把替代方案落实。这些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都是各个细分领域的龙头，值得谈。而且，还有一家重要的，上海光电，做光刻机的。这家得好好谈。”
姜宇听到“光刻机”三个字，眉毛挑了一下，靠在电梯壁上：“光刻机？上海光电的进度怎么样？之前听说他们在做193纳米浸没式光刻机，跟ASML的差距还有多大？”
陈景明翻了翻文件，找到一页数据，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差距不小。上海光电的193纳米浸没式光刻机，目前能做到90纳米制程。ASML已经能做到45纳米了，明年估计要推32纳米。差距大概一代半到两代。但他们的研发团队很拼，技术路线也对，就是缺钱。缺得厉害。他们那个DUV的项目，烧了快十年钱，还没见回头钱。”
姜宇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电梯扶手上轻轻敲着。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回头看了陈景明一眼：“光刻机是重中之重。屏幕和芯片被人卡脖子，还能找替代方案。光刻机要是被人卡了，整个半导体产业都得停摆。这个钱，不能省。上海光电排在前面，先谈这家。”
陈景明点点头，“明白。那我重新排一下顺序，上海光电放第一家。约的是后天上午，他们董事长贺荣明亲自接待。”
姜宇点点头转身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水晶科技自己的封装厂，现在产能怎么样？能撑得住吗？”
陈景明翻了翻文件，“水晶封装目前月产能三亿颗，主要做晶圆级封装和系统级封装。水晶手机自己的芯片，百分之八十是自己封装的，百分之二十外包给长电。如果要扩大产能，需要再投一条线。”
姜宇想了想，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嗒”一声：“再投两条线。10亿人民币，把产能翻一倍。封装这个环节，不能外包。核心技术，必须捏在自己手里。长电那边，合作归合作，但自己的产能也得跟上。”
陈景明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好。我安排。”
......
1月29日，上午十点，上海，中芯国际。
中芯国际的厂区在张江高科技园区，占地面积很大，灰色的厂房一排一排地排列着，跟京东方的厂区有点像，更紧凑，更安静。
门口挂着“中芯国际集成电路制造有限公司”的牌子，白底黑字，简简单单的。
姜宇的车队驶入厂区，经过一道安检门，保安检查了证件才放行。
张汝京站在办公楼门口等着，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
他是中芯国际的创始人，也是中国半导体行业的传奇人物；德州仪器出身，带了一百多个工程师从台湾回大陆创业，一手把中芯国际做成了中国大陆最大的芯片代工厂。
“姜总，欢迎欢迎！”张汝京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姜宇的手，用力摇了摇，另一只手拍着姜宇的手背，掌心干燥温暖，“早就听说你了，今天终于见到了。比照片上年轻。”
姜宇笑着跟他握手，感觉到对方手心的温度：“张总，久仰大名。中芯国际这些年的发展，我们都看在眼里。中国半导体行业的脊梁，这句话不过分。”
张汝京摆摆手，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什么脊梁，就是一个打工的。来来来，进去说。外面冷。”
一行人走进办公楼。大厅很宽敞，地面是浅灰色的瓷砖，亮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芯国际的logo，蓝色的，简洁大方。大厅里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绿油油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张汝京带着他们走进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但很整洁，长桌擦得锃亮，桌上摆着矿泉水和小点心。
投影幕布上打着一行字：“欢迎追光控股考察团”。
众人落座，张汝京亲自介绍中芯国际的情况。他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一个翻页笔，一边翻PPT一边说，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台湾口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中芯国际目前有八寸晶圆厂三座，十二寸晶圆厂两座。工艺制程从0.35微米到90纳米、65纳米，今年年底能量产55纳米。45纳米的研发已经启动，预计明年下半年流片。”
姜宇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问了一句，身体微微前倾：“张总，55纳米的良率现在是多少？能不能保证稳定供货？”
张汝京想了想，翻了翻PPT，找到一页数据，手指点着屏幕上的数字：“55纳米目前良率百分之七十八左右。目标是百分之八十八。稳定供货的话，今年第二季度可以做到。你们水晶科技需要的量，我们接得住。”
姜宇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周受资。
周受资翻开笔记本，问了一句：“张总，45纳米的进度能不能再快一点？水晶科技明年的旗舰机，需要45纳米的芯片。如果赶不上，我们只能继续用高通的。”
张汝京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敲着。然后他说，声音放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每个字：“45纳米的难度比55纳米大得多。设备、材料、工艺，都是问题。我们已经在全力推进了，但最快也要明年下半年。这个时间表，很难再压缩。”
姜宇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张总，如果追光追加投资，专门用于45纳米研发，能不能把时间提前到明年年中？”
张汝京愣了一下，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追加投资？多少？”
姜宇看了陈景明一眼，陈景明翻开文件，说了一句：“15亿人民币。专门用于45纳米工艺的研发。条件是，中芯国际优先保证水晶科技的产能。”
张汝京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声音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15个亿，不少。但45纳米的研发，烧钱是无底洞。我需要的不是钱，是时间。设备要等，材料要等，工程师要培训。这些都不是钱能解决的。”
姜宇点点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张总说得对。时间比钱贵。但钱能买时间，多买设备、多招人、多开几条实验线，总能快一点。我们不是要你明天就做出来，是希望你明年年中能量产。这个时间，你想想，能不能做到？”
张汝京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我试试。”
姜宇笑着站起来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15个亿，追光投了。合作愉快。”
张汝京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合作愉快。姜总，你这个年轻人，够爽快。”
........
1月30日，上午九点，上海，上海光电。
上海光电的厂区在浦东金桥，不大，只有几栋灰色的楼房，但门口站着的保安比中芯国际还多，荷枪实弹的，跟军事禁区似的。
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牌子：“上海微电子装备有限公司”，白底蓝字，简简单单的。
姜宇的车队经过三道安检门，保安检查了证件、登记了车牌、还打了电话确认，才放行。
贺荣明站在办公楼门口等着，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普通的工装夹克，胸口绣着“SMEE”的标志，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镜片很厚，看起来跟大学教授差不多，但眼神很锐利，像是能看穿人的心思。
他看到车队停下来，快步迎上去，步子很快，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的急切。
“姜总，欢迎欢迎。”贺荣明迎上来，跟姜宇握了握手，手心粗糙，指节很硬，是做了一辈子技术的人的手，“上海光电地方小，也没什么排场，你别介意。我们这里搞技术的多，搞接待的少。平时来的人少，椅子都不够坐。”
姜宇笑着跟他握手，感觉到对方手心的粗糙和温度：“贺总客气了。上海光电做的光刻机，是中国半导体产业的命根子。我们今天来，是来朝圣的。椅子不够坐没关系，站着聊也行。”
贺荣明摆摆手，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什么朝圣，就是一群搞技术的在死磕。死磕了快十年，磕得头破血流，还没磕出个名堂。来来来，进去说。”
他带着姜宇一行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语速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上海口音，。
“上海光电成立到现在，快十年了。前六年都在烧钱，一分钱没赚。领导换了三茬，项目差点被砍了三回。有一年冬天，暖气费都交不起，工程师们裹着军大衣在实验室里干活。我们这帮人，就是不甘心。光刻机这个东西，中国人不做，永远被人卡脖子。”
他推开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很重，推的时候肩膀用了一下力。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洁净车间，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低沉地响着，像是某种巨大动物的呼吸。
地面是浅灰色的，光可鉴人，能照出人的倒影。天花板上装着黄色的灯，光线柔和，不刺眼。
车间中央摆着一台巨大的机器，足足有两层楼高，银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各种管线密密麻麻地连接着，像一头沉睡的金属巨兽。
机器旁边有几个穿着白色防尘服的工程师，正在调试什么，看到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贺荣明站在机器旁边，伸手摸了摸外壳，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个孩子，手指从金属表面缓缓滑过：“这是我们的193纳米浸没式光刻机。目前能做到90纳米制程。ASML已经能做到45纳米了，明年估计要推32纳米。我们跟他们的差距，大概一代半到两代。他们在跑，我们也在跑，但他们的腿比我们长，跑得比我们快。”
姜宇抬头看着这台巨大的机器，机器的顶部有一排指示灯，红红绿绿地闪着。
他问了一句，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像是在教堂里说话：“贺总，DUV这条路，还能走多远？”
贺荣明想了想，手指在外壳上轻轻敲着，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在敲一堵墙：“DUV的理论极限是38纳米左右。ASML现在就在这个点上，用多重曝光技术在死撑。再往下走，就得换EUV——极紫外光刻。那是另一条路，更难。光源、反射镜、光刻胶，全是新的，全世界没几个人玩得转。我们现在两条路都在走，DUV继续优化，争取做到65纳米；EUV从零开始，慢慢追。但钱不够，两条腿走路，步子就迈不大。”
姜宇转过身看着他，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贺总，如果追光投资上海光电，你们能不能把DUV的进度再往前推一步？65纳米能不能做到？EUV能不能加速？”
贺荣明愣了一下，眼睛亮了，厚镜片后面的瞳孔放大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镜架上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投资？多少？”
姜宇看了陈景明一眼，陈景明翻开文件，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10亿美金。折合人民币大概六十七亿。主要用于两个方向，深紫外光刻的升级研发，以及极紫外光刻的从零突破。”
车间里安静了一下，连那几个正在调试的工程师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贺荣明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反复了两次，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动作有点笨拙，手指微微发抖。
“10亿美金？”他的声音有点抖，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姜总，你知道10亿美金是什么概念吗？上海光电成立到现在，拿到的所有投资加起来，都没这个数多。你这不是投资，你这是…你这是把我们当亲儿子养啊。”
姜宇摇摇头，双手插进口袋里，肩膀放松下来：“不是当亲儿子养，是当命根子护。贺总，光刻机这个东西，不是生意，是国运。ASML为什么能垄断？不是因为技术多牛，是因为他们背后有整个西方世界的供应链。你要光源，德国蔡司给你做；你要激光，美国Cymer给你供。我们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得自己搞。这条路，不好走。”
他顿了顿，看着那台巨大的机器，目光在银白色的外壳上停留了一会儿，“但不好走也得走。今天不走，明天更走不了。三星卡我屏幕，高通卡我芯片，我还能找替代方案。但光刻机要是被人卡了，整个中国半导体产业都得停摆。到那时候，不是涨价的问题，是人家卖不卖给你的问题。”
贺荣明沉默了很久，他站在机器旁边，手放在外壳上，一动不动，像是在听机器的脉搏。
车间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远处的工程师们又低下头继续工作，键盘声嗒嗒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台机器说话：“十年了。我跟这台机器，跟了十年。从图纸到样机，从样机到量产，一步一个坑，一步一个坎。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跑到车间里来看它，看着它亮着的指示灯，心里才踏实。”
他转过头看着姜宇，眼眶红了，鼻头也有点红，嘴角带着笑意，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高兴。
“姜总，你这个投资，我接了。10亿美金，我拿命来花。DUV，争取3年给你做到65纳米。EUV，给我五年时间，我给你搞出样机来。”
姜宇伸出手，跟他握在一起，用“贺总，EUV这条路，全世界都在跑。ASML跑在前面，我们在后面追。追不上没关系，但不能被甩开太远。”
贺荣明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咬了咬牙：“行。我拼了。”
“贺总，那就这么说定了。10亿美金，追光投了。合作愉快。”
..........
1月31日，上午九点，苏州，敏芯微电子。
敏芯微电子的厂区在苏州工业园区，不大，只有一栋五层的小楼，灰色的外墙，简简单单的，跟旁边的写字楼比起来像个矮子。
门口挂着一块小牌子，白底黑字，不仔细看都找不到。
姜宇的车队停在门口的时候，公司的创始人李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普通的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背心，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实验室出来的，袖口还沾着一点白色的粉末。
“姜总，欢迎欢迎。”李刚迎上来，跟姜宇握了握手，手心有点湿，显然是紧张了，指节微微发抖，“我们公司小，没什么排场，你别介意。会议室还没收拾好，刚才工程师在里面吃盒饭来着。”
姜宇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到他肩膀有点僵：“李总，公司不在大小，在技术。敏芯的MEMS传感器，国内做得最好的。我们这次来，就是冲着你们的技术来的。盒饭味道怎么样？”
李刚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脸微微泛红，耳朵尖都红了：“姜总过奖了。我们就是个小公司，做传感器的。跟三星、博世比，还差得远。盒饭……一般般，主要是赶进度，没时间出去吃。”
一行人走进公司，办公楼不大，很干净。
一楼是前台和会客区，摆着几盆绿萝，叶子有点蔫，显然没人浇水。
二楼三楼是实验室和生产车间，四楼五楼是办公室。
姜宇跟着李刚参观了实验室，设备很齐全，各种测试仪器摆得满满当当，嗡嗡地响着，桌上散落着各种芯片和传感器，还有几个吃了一半的面包。
工程师们穿着白大褂，在显微镜前工作，头也不抬，很专注，有人在记录数据，有人在调试设备，有人在对着电脑皱眉。
李刚一边走一边介绍，手指着各种设备，语速很快，带着一点苏州口音，手指在玻璃罩上点来点去：“这是我们的MEMS传感器生产线。主要产品是加速度计、陀螺仪、压力传感器。用在手机上，主要是计步、导航、屏幕旋转这些功能。这颗是我们最新的产品，六轴惯性传感器，集成了加速度计和陀螺仪，比上一代功耗降低了百分之二十。”
姜宇拿起一个传感器看了看，很小，只有米粒那么大，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表面有细密的电路纹路，像是微缩的城市地图：“良率现在是多少？”
李刚手指在玻璃罩上点了点，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百分之八十五左右。目标是百分之九十。我们的技术跟博世比，还有差距，但性价比高。同样的性能，我们的价格比博世便宜百分之三十。博世的东西是好，但太贵了，国内手机厂商用不起。”
姜宇点点头，把传感器放回玻璃罩里，转过身看着李刚，目光直视着他：“李总，如果追光投资敏芯，你们能不能扩大产能？水晶手机一年几千万台，传感器的需求量很大。光靠你们现在的产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