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9日，洛杉矶，上午九点。
姜宇是被阳光晃醒的，洛杉矶的太阳不讲道理，一大早就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眼皮上跳舞。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是刘艺菲的字迹，写得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似的：
【我去片场了。你多睡会儿，倒时差。早饭在桌上，保温罩下面。粥是你妈熬的，小笼包是我妈蒸的。别偷懒不吃。——茜茜】
姜宇看了看手机，八点半。他揉了揉眼睛，在床上赖了五分钟，还是爬起来了。
光着脚走到客厅，餐桌上摆着早餐；小米粥、小笼包、煎蛋、一碟酱黄瓜，都用保温罩罩着。旁边放着一杯温水，杯子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先喝水，再吃饭。你妈说的。】
他笑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然后坐下来，打开保温罩，小米粥还冒着热气，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
小笼包还是温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就溅出来。他吃了两笼，喝了三碗粥，把酱黄瓜也吃光了。
吃完早饭，姜宇换了身衣服，下楼。
王薇已经在车里等着了，手里拿着平板，正在处理邮件。
看到姜宇出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姜总，去片场？”
“嗯。艺菲说今天拍长镜头，我去看看。”姜宇拉开车门，钻进去。
王薇点点头，在平板上点了几下，吩咐司机出发。
车子驶向华纳兄弟影城，窗外的洛杉矶在阳光中苏醒，棕榈树的影子一道一道地滑过车窗。
姜宇靠在座椅上，脑子里想着《地心引力》的拍摄，他在前世看过这部电影，知道哪些镜头成了经典，哪些地方被影评人挑过毛病。
他还记得当年看IMAX的时候，那个十三分钟的长镜头让他屏住呼吸，从头到尾没眨过眼。
车子驶入华纳兄弟影城，经过两道安检门，保安检查了证件才放行。
《地心引力》的摄影棚在影城深处，是一栋巨大的灰色建筑，门口停着几辆大卡车，工人们正在卸货。
姜宇下车的时候，正好看到大卫从摄影棚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姜宇，眼睛一亮。
“老板！你怎么来了？”大卫快步迎上来，咖啡差点洒出来，“来视察工作？”
姜宇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视察什么工作。来看看艺菲拍戏。顺便看看卡隆导演是怎么折磨人的。”
大卫嘿嘿一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卡隆导演今天要拍那个十三分钟的长镜头。整个剧组都绷着呢，跟打仗似的。刘老师早上六点就到片场了，在那边练平衡。”
姜宇点点头，跟着大卫往里走。
.....
摄影棚的大门推开，里面的景象让姜宇愣了一下，好家伙。
数千平米的摄影棚被划分成了五个区域，中间最大的区域是拍摄场地，属于摄制区，铺着灰色的地板，四周架满了灯和摄像机。
另外几个区则被卡隆分配给了后期CG组、剪辑组、灯光组和道具组。
每个区域都用隔板隔开，但隔板不高，站在中间能看到各个区域的人在忙碌。
CG组那边一排排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还没渲染完的太空场景；灯光组那边堆着各种大小的灯箱，电线像蛇一样铺在地上；道具组那边摆着几套宇航服，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
摄影棚中央竖着一个巨大的灯箱，足足有三米高、五米宽，里面亮着柔和的蓝白色光。
灯箱四周垂落着密密麻麻的钢丝绳，有粗有细，在灯光下闪着银光。灯箱前面是一个控制台，上面布满了按钮和摇杆，几个技术人员正在调试设备。
姜宇站在入口处，看着这个阵仗，心里暗暗感叹。
他在前世看过《地心引力》的幕后花絮，知道卡隆用了什么新技术；一个巨大的LED灯箱，把太空场景投影在灯箱内壁，演员在里面表演，摄像机用机械臂控制，模拟在太空中的漂浮感。
这个技术在当时是革命性的，后来被无数太空片模仿。但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
“姜？”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姜宇转头，看到阿方索·卡隆从摄制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分镜本，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各种箭头和标注。
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已经在片场待了很久。
“卡隆导演，好久不见。”姜宇伸出手，跟他握了握，“今天来打扰了。来看看你们怎么拍戏的。”
卡隆笑了，摇摇头，手上的分镜本晃了晃：“不打扰。你是投资人，来看看很正常。”
卡隆眼睛亮了，拉着他的胳膊往里走，跟找到了知音似的：“那你得看看我们这个灯箱。这是专门为《地心引力》设计的，全球第一个。我们用LED屏幕把太空场景投影出来，演员在里面表演，摄像机跟着动。这样拍出来的画面，比绿幕逼真十倍。”
姜宇跟着他走到灯箱前面，抬头看了看。
灯箱内壁是一圈LED屏幕，上面正显示着地球的影像；蓝色的海洋、白色的云层、棕色的陆地，在灯光下缓缓旋转。
站在灯箱前面，真的有一种站在太空里看地球的感觉。
“厉害。”姜宇由衷地说，“这个创意，够得上奥斯卡。”
卡隆笑了，脸上的疲惫一下子散了，整个人都精神了：“借你吉言。不过今天这场戏，才是真正的挑战。十三分钟的长镜头，一镜到底，从太空行走开始，到卫星碎片袭击，再到两人被抛入太空。中间不能停，不能剪。”
姜宇点点头，他知道这个镜头。
在前世，这个镜头成了影史经典，被无数人分析和模仿。
但拍摄难度也是顶级的，演员要在钢丝绳上吊着表演，摄影师要用机械臂跟拍，灯光要随时变化，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整个镜头就得重来。
“刘艺菲呢？”姜宇目光在片场扫了一圈。
卡隆指了指灯箱旁边的训练区：“在那边练平衡。她今天要拍被抛入太空的那段，需要吊着钢丝做旋转动作。难度很大。”
姜宇走过去，看到刘艺菲穿着一套灰色的训练服，身上绑着六根钢丝绳，被吊在半空中。
她双手张开，努力保持平衡，但钢丝绳在微微晃动，她的身体也跟着晃，像风中摇摆的树枝。
一个技术人员在下面控制着电机，钢丝绳一会儿收紧，一会儿放松，刘艺菲就在空中上下左右地移动。
马特·达蒙站在旁边，身上也绑着钢丝绳，正在做热身运动。
他看到姜宇笑了，用带着美国口音的中文喊了一声：“姜！你来啦！”
姜宇笑着跟他挥手：“马特，辛苦了。今天这场戏，靠你了。”
马特·达蒙耸耸肩，一脸“我能搞定”的表情：“没问题。我在《谍影重重》里吊过钢丝，虽然没这么多根。”
刘艺菲在空中听到姜宇的声音，低下头，看到他站在下面，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在空中挥了挥手，差点失去平衡，晃了好几下才稳住：“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多睡会儿吗？”
姜宇仰着头看她，嘴角带着笑意：“睡不着。来看看你怎么被折磨的。”
刘艺菲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翘得老高，整个人在空中晃悠悠的，像一盏风中的灯笼：“你才被折磨呢。我在工作，很严肃的。”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都笑了。大卫在旁边起哄，手拢在嘴边喊：“刘老师，老板是来给你加油的！”
刘艺菲在空中做了个鬼脸，舌头伸出来一下，又缩回去了。
......
上午十点，剧组在剪辑区旁边开了一个小型研讨会。
卡隆把摄影师、灯光师、特效总监、还有几位主演都叫过来，围在一张大桌子旁边。
桌上摆着分镜稿、剧本、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段预演动画。
姜宇也坐在旁边，本来想找个角落待着，被卡隆拉到了主位旁边：“姜总，你是特效出身，给点意见。这部戏特效是大头，你的意见很重要。”
姜宇推辞了一下，说自己是来学习的，但卡隆坚持，他也就坐下了。
刘艺菲坐在他对面，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那表情好像在说“看你怎么出丑”。
卡隆站在白板前面，用马克笔画了几个箭头和圆圈，语速很快，带着墨西哥口音的英语在片场回荡：“今天的核心是第一个长镜头，十三分钟，一镜到底。场景是这样的——马特和刘在太空中修理哈勃望远镜，突然接到地面通知，俄罗斯用导弹击毁了一颗废弃卫星，碎片正在以每小时五万公里的速度向他们飞来。两人试图返回航天飞机，但碎片提前到达，刘被机械臂缠住，马特去救她……”
他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画着轨迹图，箭头密密麻麻的，跟蜘蛛网似的。
摄影师们坐成一排，表情都有点凝重。
一个叫史蒂夫的摄影指导举起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阿方索，这个镜头的光照要求太高了。太空环境有三个光源——太阳光、地球反射光、月球反射光。我们要跟着摄像机运动，随时调整光照方向和强度。而且这是一镜到底，中间不能停。”
另一个摄影师也开口了，手指点着分镜稿上的标注：“还有这个部分，马特被碎片击中，在空中翻滚。摄像机要跟着他旋转360度。这个角度，灯箱里的LED屏能不能跟上？”
卡隆点点头，表情很严肃：“这些问题我都想过。灯箱里的LED屏已经预编程了，会跟着摄像机的运动自动切换画面。光照的变化也是同步的。技术上没问题，关键是执行。”
特效总监汤姆推了推眼镜，翻开笔记本，声音有点紧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还有一个问题，头盔反射。演员的头盔是透明的，但会有反射。反射的内容必须是太空场景，不能是摄影棚里的灯和摄像机。这个需要后期用CG把反射内容替换掉。但拍摄的时候，演员和摄影师很难判断反射的位置和角度。”
卡隆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白板上敲了敲：“反射的问题，后期可以处理。但拍摄的时候，演员要尽量保持头盔的角度，让反射内容在可控范围内。刘和马特，你们俩在表演的时候要注意这一点。”
刘艺菲和马特·达蒙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姜宇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脑子里浮现出前世的《地心引力》，那些被影评人挑出来的小毛病，那些本可以更好却没有做到的地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卡隆导演，我能提个建议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卡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手里的马克笔在空中画了个圈：“当然。姜，你说。你是投资人，又是特效出身，你的意见我们求之不得。”
姜宇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马克笔。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圆圈代表宇航员，几根线条代表光线。
“关于光照，我有个想法。”他的语速不紧不慢的，手指点在白板上，“太空环境的光照确实有三个主要光源，但这三个光源的性质不太一样。太阳光是硬光，方向性强，影子锐利。地球反射光是软光，面积大，影子柔和。月球反射光最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摄影师们，他们正在认真听着，有人开始点头。
“但是，你们忽略了一个细节。”姜宇在白板上画了几条线，“太空服的面罩是镀膜的，会反射和折射光线。当演员转头的时候，面罩上的高光点会随着光源的方向变化。这个细节如果做得好，真实感会提升一个档次。如果做得不好，观众会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卡隆眼睛亮了，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撑在桌面上：“你的意思是……在面罩上加一个高光点，跟着光源走？”
姜宇点点头，在白板上又画了一个圆圈代表面罩，在里面点了一个白点：“对。当演员面对太阳的时候，高光点在面罩中央。当演员转头，高光点跟着移动。这个细节很小，观众不会刻意注意到，但潜意识里会觉得真实。反过来，如果高光点不动，或者乱动，观众会觉得‘假’。”
特效总监汤姆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笔尖沙沙响：“这个……我们之前没想过。但你说得对，面罩上的高光点确实很重要。我们可以在LED预编程里加上这个参数，让高光点跟着摄像机和演员的位置实时计算。”
卡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拍了拍姜宇的肩膀，力度不小：“姜，你不做特效可惜了。这个细节，我们整个团队都没人想到。”
姜宇笑了，摇摇头，把马克笔放回白板上：“我就是提个建议。具体的执行，还是靠你们。”
刘艺菲坐在对面，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惊喜。
她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专业的一面。
平时他在她面前就是个普通人，会赖床，会偷懒，会说冷笑话。
但在白板前面，他像是换了一个人，自信、专业、有条理。
马特·达蒙在旁边鼓了鼓掌，声音在会议室里格外响亮：“姜，厉害。我拍了这么多年科幻片，第一次听到投资人提这么专业的技术建议。”
姜宇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坐回椅子上：“我就是瞎说。你们才是专业的。”
卡隆摇摇头，表情认真起来，手指点着白板上的示意图：“不，你说得很专业。这个高光点的细节，我们必须加进去。汤姆，你记下来，回头跟LED编程团队沟通。”
汤姆点点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个星号。
........
研讨会结束后，剧组回到拍摄区。
刘艺菲和马特·达蒙穿上保护衣，准备开始正式拍摄前的最后一次平衡练习。
保护衣是灰色的，很厚，上面有十几个挂钩，用来连接钢丝绳。
两个人站在灯箱前面，技术人员把六根钢丝绳一一扣在保护衣上，每扣一根，就拉一下确认牢固。
姜宇站在控制台旁边，看着刘艺菲被钢丝绳缓缓吊起来。
她的身体在空中微微晃着，双手张开，努力保持平衡。
马特·达蒙在旁边也被吊起来，两人相隔几米，在空中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感觉怎么样？”卡隆在下面喊，手拢在嘴边。
刘艺菲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姿势，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带着一点回音：“还行。比昨天稳一点。没那么晃了。”
马特·达蒙也在空中转了个身，动作比刘艺菲大，晃了好几下才稳住：“我觉得我像个提线木偶。就差有人在我下面拉绳子了。”
下面的人都笑了，大卫在控制台旁边喊：“马特，你要是能翻个跟头，我给你加鸡腿！”
马特在空中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带着笑意：“加两个。”
技术人员开始调试电机，钢丝绳一会儿收紧，一会儿放松，两个人在空中上下左右地移动。
刘艺菲渐渐找到了感觉，身体不再那么僵硬，跟着钢丝绳的节奏微微调整。
马特·达蒙也在适应，虽然偶尔还是会晃，但比之前好多了。
姜宇站在下面，仰着头看刘艺菲。
阳光从摄影棚的天窗洒进来，照在她身上，保护衣上的挂钩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她在空中移动的样子，真的像在太空中漂浮；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出来的漂浮，而是一种自然的、放松的状态。
“她进步很快。”卡隆站在姜宇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声音里带着赞许，“上周第一次上钢丝的时候，她紧张得不行，整个人僵在那里，跟木头似的。现在你看，她已经在享受了。”
姜宇点点头，目光没离开刘艺菲：“她就是这样的人。越是难的事，她越来劲。你跟她说‘这个很难’，她偏要做到。”
卡隆笑了，拍了拍姜宇的肩膀：“还是你了解她。”
“毕竟同床共枕好几年了。”姜宇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
下午两点，一切准备就绪。
灯箱里的LED屏幕亮了起来，显示着地球的影像；蓝色的海洋上飘着白色的云层，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地球表面投下长长的阴影。
灯箱内部被柔和的蓝白色光照亮，站在外面往里看，真的像站在太空舱里看地球。
刘艺菲和马特·达蒙走进灯箱，站在指定的位置。
两个人穿着宇航服，不是那种笨重的、真正的宇航服，而是一种轻便的戏服，但头盔是真实的，透明的，能反射灯光。
六根钢丝绳从头顶垂下来，扣在保护衣上，被技术人员一一检查确认。
机械臂伸进了灯箱，上面架着摄像机。
机械臂的关节很灵活，可以360度旋转，跟着演员移动。几个摄影师坐在控制台前，盯着屏幕，手指放在摇杆上。
卡隆站在监视器前面，手里拿着对讲机。他扫了一圈全场，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胸口起伏了一下。
“各单位注意！”他的声音在片场回荡，“《地心引力》第一场第一镜，开始！”
“Action！”
灯箱里，刘艺菲和马特·达蒙开始表演。
两个人站在哈勃望远镜旁边，假装在检修设备。
刘艺菲手里拿着一个工具，在望远镜的外壳上拧着螺丝；当然，那里没有望远镜，只有空气，但她的动作很真实，手指在虚空中拧着，眼睛专注地盯着前方。
“中景！”卡隆喊了一声，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到各个部门。
摄像机的机械臂缓缓移动，从侧面推进，给了刘艺菲一个特写。头盔下的脸很清晰，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