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处,一位衣着得体的中年女秘书已经等在门口,笑容标准得像量产的。
“刘小姐,姜先生,陈律师在等你们。”她微笑着引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这边请。”
陈国力的办公室是典型的老纽约风格:深色实木镶板墙,整面墙的法律典籍,书脊上烫着金字,有的已经褪色了。
波斯地毯,暗红色的花纹繁复而华丽。以及那张巨大的、堆满文件却井然有序的红木办公桌,桌上的台灯亮着,灯罩是墨绿色的,灯光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温暖的光圈。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面落地窗,正对着中央公园。
雨后的公园格外清新,树木的绿色鲜亮得像刚从颜料管里挤出来的。此刻窗外的景色像一幅刚刚完成的水彩画,画家的笔迹还没有干透。
“茜茜!姜宇!”陈国力从办公桌后起身,快步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没打领带,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口敞开一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比平时少了几分律师的威严,多了些长辈的亲切。
他的头发灰白了不少,上次见面还没有这么多白头发,这次一看,鬓角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眼睛有神,步伐稳健,看不出快六十岁的人了。
“叔叔。”刘艺菲和他拥抱。
她抱得很紧,像小时候那样。陈国力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混着纸张和皮革的气息,这是她记忆中叔叔的味道。从她九岁第一次见到叔叔时就记住了,十几年没变过。
陈国力仔细打量她,目光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手臂,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验货。“气色不错,看来没被时差打垮。瘦了点,但精神好。坐,快坐。”
秘书端来全套茶具:宜兴紫砂壶,青瓷茶杯,还有一小罐贴着繁体字标签的茶叶,写着“正山小种”四个字。
陈国力亲自泡茶,手法娴熟,温壶、置茶、醒茶、冲泡,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像一个在表演茶道的老艺人。滚水注入壶中,茶叶在水中翻滚,慢慢舒展,像一朵朵小小的花在绽放。
“正山小种,朋友从福建桐木关带的,每年新茶下来他都给我寄。”
他将第一泡茶倒掉,用来温杯,开始第二泡,茶汤的颜色一开始很淡,然后慢慢变深,最后成了琥珀色,“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流行喝咖啡,茶这东西,喝的是耐心。急不得,躁不得。跟做人一样。”
茶汤呈琥珀色,香气浓郁,带着松烟的香味和一丝桂圆的甜。
刘艺菲捧起茶杯,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很舒服。她吹了吹,抿了一小口,茶汤在舌尖停留了一下才咽下去。
“好喝。”
“当然好喝,我藏着的。”陈国力笑了。
......
“明天的流程都清楚了?”陈国力端起茶杯,吹了吹,浅啜一口。
“陈景明安排好了。”姜宇回答,双手捧着茶杯,姿态恭敬但不拘谨,“叔叔不用操心,都安排妥当了。”
“我是不操心流程,是操心人。”陈国力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刘艺菲脸上,“茜茜,明天会有很多镜头对着你。国内国外,财经版娱乐版。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他们会算你的身家,分析你的投资,甚至揣测你的婚姻。这些话,有些会好听,有些不会。”
刘艺菲点头,表情认真:“我明白。其实这段时间已经体验了一些。网上有人算我赚了多少钱,有人猜我说我应该退出娱乐圈专心做投资。什么都有。”
“体验了就好。”陈国力喝了口茶,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这行我做了三十年,看明白一件事:媒体像放大镜,能放大你的光芒,也能放大你的瑕疵。但只要你本身够坚实,就不怕被放大。房子地基打得好,台风来了也不怕。”
“叔叔说得对。”姜宇接了一句。
陈国力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会接话。”
然后转向刘艺菲,“当年我就跟你说过,小姜这个人,聪明,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聪明。他是那种你知道他很聪明,但他不会让你觉得自己笨。这种人不多见。”
“叔叔你这评价太高了。”姜宇笑着说。
“不是评价,是观察。”陈国力给自己倒了第二杯茶,“我在法庭上跟人打了半辈子交道,什么人什么心思,坐那儿说三句话我就知道。你这个人,实诚,对茜茜好,这就够了。”
聊完正事,话题转向轻松的回忆。
陈国力说起刘艺菲小时候的趣事,眉飞色舞的,像在讲一个百听不厌的故事。他放下茶杯,双手比划着,眼神变得很远,像在看一个不在眼前的人。
“她刚来纽约时,英文差,在学校被几个孩子笑话。说她说话像机器人,一板一眼的,没有美国味。她回家不哭不闹,不找我诉苦,也不跟她妈告状。就问我:‘叔叔,纽约最好的英文老师是谁?’”
“我说你问这个干嘛。她说:‘我要学最好的英文,说到比他们还好。’那表情,认真的,不像一个九岁小孩。”
“我给她请了家教,一个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生,美国人,中文说得不错。三个月后她在全校演讲比赛拿了第二名。第二名!输给一个在美国出生的印度孩子,但她已经是国际学生里最好的了。”
陈国力说到这里,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绽放的花。
“她上台领奖的时候,全场都在鼓掌。那几个笑话她的孩子,坐在下面,脸都绿了。”
姜宇听得津津有味,笑得露出一排白牙:“这脾气,果然从小到大没变。就是那种‘你说我不行,我偏要证明给你看’的劲儿。”
“还有一次,”陈国力眼睛弯得更厉害了,像两弯新月,“她十二岁,迷上了《哈利·波特》,非说自己是拉文克劳学院的。我说你凭什么说自己是拉文克劳的?她说拉文克劳代表智慧和学识,她觉得自己符合。”
“为了证明,她花了一暑假读完了大英百科全书儿童版。整整一个暑假,每天早上起来就看,看到晚上睡觉。我看她太用功了,让她出去玩,她说‘不看完我不出去’。”
“后来她老师告诉我,那学期她的知识量把全班同学都震住了。上课老师问什么问题,其他孩子还在想,她已经举手了。老师说她像一本活百科全书。”
刘艺菲脸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像煮熟的虾。她把脸埋在茶杯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像在说“求求你别说了”。
“叔叔!这些陈年旧事就别说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茶杯后面传出来。
“为什么不说?”陈国力笑着看她,“这些都是你的底色。现在的刘艺菲,演员、投资人、公众人物——都是从那个倔强的小姑娘长起来的。这些故事比任何公关稿都真实。你以后要是出传记,这些故事都得写进去。”
刘艺菲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姜宇在旁边笑得不行,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没事没事,我早知道你是个倔脾气。从第一天认识你就知道了。”
“你闭嘴。”刘艺菲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她。
.......
陈国力坚持要请他们吃晚饭。
“到纽约了,不能让你们饿着肚子回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拿起外套穿上了,“有一家意大利餐馆,我吃了二十年,老板是我老朋友。他家的黑松露意面,全纽约找不出第二家。”
餐厅选在苏荷区一家隐蔽的意大利餐馆。
门面很小,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门牌号,和一扇掉漆的绿色木门。
路过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个餐馆。但推门进去,里面别有洞天。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意大利老人,肚子很大,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
他一见到陈国力,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张开双臂迎上来。
“陈律师!老位置给你留着!今天有你喜欢的黑松露,早上刚从意大利空运来的!”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把“fresh”说成“弗莱什”,把“table”说成“塔布勒”。
角落的卡座靠窗,能看到窗外渐渐亮起的街灯。
卡座是深红色的丝绒沙发,坐上去整个人都陷进去了,舒服得不想起来。
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一束雏菊和一根蜡烛,烛火摇曳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陈国力熟门熟路地点菜,语速很快,“黑松露意面、烤章鱼、菠菜奶酪饺,再来一瓶Brunello di Montalcino要2006年的,我知道你们还有存货。”
“2006年的,最后一瓶了,专门给你留着!”老板竖起大拇指,转身去了厨房。
等待上菜时,陈国力说起最近的工作。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布上画着圈,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律师特有的娓娓道来。
“上个月帮一个中国科技公司处理了在美的专利诉讼。这家公司做5G技术的,在美国市场做得不错,竞争对手眼红,想用专利战拖垮他们。我们反诉对方垄断,找了一堆证据,最后和解了。对方赔了钱,还签了交叉许可协议。”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街灯下匆匆走过的行人,眼神变得深邃。
“这些事让我觉得……时代真的不一样了。二十年前,是中国公司学国际规则,请外国律师教他们怎么玩。现在,是中国公司参与制定规则,请中国律师帮他们维护权益。从学生到玩家,这一步走了二十年。”
姜宇深有同感:“所以我们做追光娱乐,也是想参与制定一些规则,至少是电影行业的规则。以前的合拍片,中方就是出钱、出演员、出外景,真正的核心创作全是好莱坞的。我们要改变这个模式,中方要主导,要掌握话语权。”
“这条路不容易。”陈国力切着刚端上来的面包,面包外皮酥脆,切开的时候发出咔嚓的声音,热气从里面冒出来,“我看好你们。因为你们做的不是简单的资本输出,是文化对话。这比钱难,但比钱值钱。钱没了可以再赚,文化自信没了,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刘艺菲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在想,叔叔这么多年在纽约打拼,从一个小律师做到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靠的不是运气,是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她从他身上学到的东西,比任何一个老师教给她的都多。
....
主菜上桌时,陈国力的手机响了。
黑松露意面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服务员用一块巨大的奶酪轮在现场搅拌面条,面条在奶酪里翻滚,裹上一层厚厚的奶酪酱,然后撒上现刨的黑松露片,薄如蝉翼,香味浓得像炸弹在嘴里炸开。
陈国力看了眼来电显示,表情变得柔和,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是你妈妈。”
接通电话,刘小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的餐厅里隐约可闻。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像一根针扎进棉花里。
“国力啊,茜茜和姜宇到了吧?”
陈国力笑着把手机递给刘艺菲,嘴型无声地说:“你妈,非要亲自确认你们活着。”
刘艺菲接过电话,那头刘小丽的声音立刻提高八度,像有人在调试音响,突然把音量拧到了最大。
“茜茜!怎么样?累不累?纽约冷不冷?明天穿什么衣服定了吗?我看了天气预报,说晴天,但风大,你得多穿点,别只要风度不要温度。你上次穿那个裙子,露那么多,我看着都冷!”
刘艺菲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妈妈的声音降下来才拿回来,声音里带着笑意:“妈,我挺好的,不累,纽约不冷,明天穿香奈儿的套裙,带了披肩,风大就披上。”
“姜宇呢?姜宇在你旁边吗?让他接电话,我要跟他说两句。”
姜宇接过电话:“妈。”
“小宇啊,明天敲钟,你手别抖啊。你练练,提前练练。”
“练过了,妈。在酒店练了好几次了,敲得挺准的。”
“那就好。还有,你俩晚上早点睡,别熬夜。明天要早起,精神面貌很重要。你看那些运动员,比赛前一晚都睡足八小时,第二天状态才好。”
“知道了妈,您放心。”
刘小丽又絮叨了几句,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刘艺菲把手机还给陈国力,笑着说:“我妈现在越来越啰嗦了,以前不这样的,以前可干脆了。现在一句话能说三遍。”
“那是因为她关心你们。”陈国力把手机放回口袋,“她一个人在BJ,你们在外面跑,她担心。当妈的都这样。”
......
一顿饭吃了近三小时。
从黑松露意面到烤章鱼,从菠菜奶酪饺到提拉米苏,每一道菜都好吃得让人想舔盘子。
2006年的Brunello di Montalcino开瓶醒了一个小时,入口柔顺,单宁细腻,回味悠长。
陈国力喝了两杯,脸微微泛红,话多了一些,但分寸感一直在线。
离开时,老板亲自送到门口,布满皱纹的手塞给刘艺菲一盒手工巧克力,包装纸上系着一条红丝带。
“给美丽的女士,祝明天一切顺利。一定要顺利,不顺利我让面条机罢工。”
刘艺菲接过巧克力,笑着说谢谢,老板又补了一句:“下次来,我给你们做不在菜单上的菜,只有老朋友才能点的。陈律师知道,他点过。”
回酒店的路上,夜幕已深。
曼哈顿的夜晚比白天更迷人,摩天大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像无数颗星星镶嵌在黑色的幕布上。
时代广场的大屏幕变换着色彩,红黄蓝绿紫,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街头艺人在吹萨克斯,曲调悠扬,是《纽约,纽约》。
纽约的夜晚比白天更迷人,橱窗里的灯光,出租车顶的招牌,摩天大楼窗户里零星的光点,共同编织成一张璀璨的网。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着,偶尔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移动的剪影画。
“叔叔今天很开心。”刘艺菲挽着姜宇的手臂,头靠在他肩上。
“看得出来。”姜宇揽着她的肩,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摩挲,“他是真把你当女儿。看你的眼神,跟我妈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所以我一直觉得,我特别幸运。有妈妈,有亲人,有叔叔,有你……好像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人稳稳地托着我。小时候妈妈托着我,后来叔叔托着我,现在你托着我。”
姜宇停下脚步,在街灯下看着她。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眼睛里倒映着街灯的光。
“以后也会是。无论明天钟声多响,媒体怎么写,你永远可以回到温暖的关系里。”他伸手捋了捋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走吧,明天还要早起。”
......
酒店大堂里,前台的服务生微笑着递上房卡和一份明天的早餐菜单,问几点送餐。姜宇说六点半,服务生记下了,说准时送到。
回到房间,刘艺菲先洗了澡,换上睡衣,盘腿坐在床上,吹着头发。吹风机嗡嗡地响着,热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带着洗发水的香味,淡淡的,甜甜的。
姜宇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看手机了。
“你在干嘛?”他擦着头发问。
“看微博。热搜上全是咱们上市的消息,国内时间这会儿正好是白天,热闹得很。你看这个评论:‘姜宇要是上市不成功,我就把我的存款全捐了。’你说这人是不是对咱们太有信心了?”
“这种评论你少看,看多了容易飘。”
“我不飘,我就是看看大家有多开心。”刘艺菲把手机放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
姜宇坐过去,刘艺菲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窗外的曼哈顿夜景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明信片,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老公。”
“嗯?”
“你说,明天敲钟的时候,我会不会哭?”
“会吧。”姜宇想了想,诚实地说。
“你安慰一下我,说不会哭,你偏说会哭。”刘艺菲嘟着嘴,捶了他一下。
“我说会哭,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感动。感动了就哭,哭了也正常。又不是丢人的事。你要是想哭就哭,不想哭就不哭。没人在乎。”
刘艺菲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想哭就哭。”
夜深了,房间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很暗,只有床头柜上那盏小台灯还亮着,光线昏黄而温暖。
中央公园的树影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像一片安静的森林。
两人相拥而眠,呼吸渐渐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