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到了十一月，BJ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凉，路边的银杏叶黄得透亮，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
电影市场的热度也跟着气温一起降了下来。
国庆档的热闹像一场烟火，璀璨过后只剩下一地纸屑。
《绣春刀》和《源代码》还在影院里坚挺地挂着，日票房虽然从高峰时的几千万掉到了几十万，但对于已经上映一个多月的电影来说，这个成绩已经相当体面。
路洋的《绣春刀》最终定格在2.3亿，郭凡的《源代码》国内2.1亿，加上海外的八千万美金，全球票房轻松破亿美金。
至于其他电影，就这么扑街结局了。
《危险关系》的最终票房停在了六千多万，投资方血亏，张子宜的两千万片酬成了业内笑柄，据说她之后接戏的报价都不敢再开那么高了。
《太极1》勉强凑了个八千多万，离两亿的投资成本差了一大截，华亿的脸色可想而知。
华亿显然早有准备，这会儿所有的宣传资源，全部转移到了月末贺岁档的《一九四二》身上。
王忠磊亲自坐镇宣传指挥部，每天早中晚三次碰头会，盯数据、盯排片、盯舆情，恨不得把每一分宣发费用都用在刀刃上。
姜宇已经看到新闻了，这会儿外面全是《一九四二》的通稿，号称“近代史诗大片”“冯小刚十年磨一剑”“华语电影的新高度”。
通稿写得气势磅礴，恨不得把《一九四二》捧成中国版的《辛德勒的名单》。
各大门户网站的头条轮番上，冯小刚的专访一个接一个，从纸媒到网媒，从电视到广播，全方位无死角覆盖。
在冯小刚口中，什么《少年派》、《王的盛宴》、《泰囧》等等，这些同档期电影，都不被他放在眼里。
他对自己的《一九四二》充满信心，接受采访时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个既定事实：“这部电影是我从影以来最好的作品，没有之一。其他的电影，跟它不是一个量级的。”
“可以理解，但不需要太在意它。《泰囧》那边的电影宣传，可以加大力度，贺岁档可是乱战。”姜宇靠在办公椅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自顾自地嘱咐道。
张绍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泰囧》的宣传进度表，密密麻麻地列着几十项工作。
“宣传预算还有富余，要不要再加两个城市的路演？”
“加吧。贺岁档的盘子大，但分食的人也多。不砸钱，别人听不见你的声音。”姜宇想了想又说，“但别跟华亿正面硬刚，他们现在在兴头上，你去撞他，他咬你。咱们绕道走，打游击。”
“明白。”张绍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
姜宇的思绪飘到了金马。
还有两周多时间，电影节就要开幕了，这才是他本月最关注的事情。
《天才枪手》入围了最佳剧情片、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最佳原著剧本等多个重要奖项，刘艺菲第一次以导演身份参加金马，能不能拿奖，谁心里都没底。
他拿起手机，给刘艺菲发了一条微信：“金马的衣服试好了吗？”
过了几分钟，刘艺菲回了一条语音，点开一听，声音里带着一种“别提了”的疲惫：“试了一天了，还有三套没试。品牌方送来的衣服堆得像小山，我换衣服换到手软。我不想试了，随便穿一件去吧。”
姜宇笑了笑，打了几个字：“随便穿也好看。但品牌方不干。”
刘艺菲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
中影几家公司的动手时间，提前到了月初；之前这个事情韩三平亲自打电话和他沟通了，追光的院线规模毕竟也不小。
一封《关于调整国产影片分账比例通知》的文件，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炸响了整个国内电影圈。
中影、光线、博纳、华亿、星美五大发行公司联盟，单方面、强势地向所有院线“下达通知”。
不是申请、也不是协商，而是通知和命令。措辞很强硬，带着一种“你们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的霸道。
文件的内容很快被媒体公开到了网上，其中最核心的要求，即：“从12年贺岁档上映的《一九四二》、《王的盛宴》、《泰囧》……《一代宗师》等9部国产电影开始，发行方与院线的票房分账比例不得低于45%：55%！”
这个数字比现行的43%提高了两个百分点。
看起来不多，放在动辄几亿的票房里，就是几千万甚至上亿的利润分割。
院线方少拿两个点，发行方就多拿两个点。一出一进，差别大了去了。
整个行业，仿佛迎来了一场突兀的大地震。
发行方以贺岁档电影为筹码，带头施压，制片行业随即声援。
今年的阵仗，可比去年大了好多倍呢！因为这意味着电影产业的中、上游，在同时向下游院线方发难。
制片公司、发行公司联起手来，向影院施压，这在中国电影史上还是头一回。
也许是被一次次挑衅，激起了火气。
原本大家都以为，院线方会跟当初向张卫平妥协一样继续妥协，可这次大家猜错了。
这次的院线方，态度十分强硬，对于发行方的通知采取了坚决驳回的态度。
各大媒体都在时刻关注，业内人士没有不关心的。
就连出租车司机都在聊“电影院和拍电影的打起来了”，虽然他们搞不清楚谁是谁，但不妨碍他们看热闹。
......
冯小刚、陈科新、王京、路川、徐客……十数个导演领头，业内的导演、制片人纷纷露面发声，希望院线退让，以缓解制片成本不断增涨所带来的压力。
冯小刚在接受采访时情绪激动，拍着桌子说：“制片成本涨了多少你们知道吗？演员片酬涨了多少你们知道吗？后期制作涨了多少你们知道吗？什么都涨，就分账比例不涨，这不合理！院线吃肉，我们连汤都喝不上！”
陈科新说得比较委婉，但意思差不多：“电影是高风险行业，十部里能有一部赚钱就不错了。如果连赚钱的那一部都要被院线分走大半，那谁还愿意投资？谁还愿意拍？”
王京更直接，在微博上发了一段话：“院线是坐地收租的房东，我们是辛辛苦苦种地的农民。房东什么都不干，拿走一半多；农民累死累活，剩下不到一半。这公平吗？”
结果就是所有人都被无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因为地位完全不对等，有什么可回应的？
院线方手握银幕，掌握着电影的“生杀大权”。
你说得再有理，他不排你的片，你票房就是零。导演们再大牌，在院线面前也是弱势群体。
“姜宇，又有电话来了。”刘艺菲拿着手机走过来，屏幕上闪烁着“黄柏”两个字。
“告诉他我在睡午觉……算了，给我吧。”姜宇皱着眉头，接过刘艺菲递过来的手机。这两天《泰囧》电影宣传的时候，黄柏一直在被追问发行方和院线的事儿，因为《泰囧》是筹码之一。而他虽然是导演，但却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方便表态，可宣传还得做呀，这问题躲不过去的。
“....嗯，没问题，你就直接说不知情，推到公司这儿来。对，就说公司有专门的人在处理这事，你只管拍戏。”
姜宇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脑袋很疼啊。
他揉了揉太阳穴，刘艺菲看他的样子，走过来，站在沙发后面，伸出手指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冰凉滑腻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很舒服，还有淡淡的香味萦绕鼻尖，发丝在脸颊轻拂，痒痒的。
姜宇没有睁眼，静静享受着刘姑娘的伺候。十几分钟后，越来越困，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怎么样？”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得意。
“嗯，很舒服，可以了。”姜宇抓着刘艺菲的手，让她坐回沙发上。
....
外面吵得很凶。
以万达、新影联为首的13家院线，发表联合声明：如果发行方强硬要求提高分账比例，那就不放映这9部电影。
措辞比发行方更狠，直接祭出了禁映大棒。你不是要分账吗？我连放都不放，你分个空气。
中影五家，也是毫不退缩：不答应，那就不供片。你们不放我们的电影，那我们就断了你们的片源。看谁耗得过谁。
两边的态度都硬得像铁板，谁也不肯先低头。
电影局又一次站了出来，呼吁两边坐下来协商解决。
结果两边同时表态，不接受协商。
电影局的领导估计也没想到，自己这张脸在这件事上居然不好使了。
以往有什么纠纷，电影局一出面，两边多少要给个面子。这次倒好，谁都不理。
圈内的影人、导演、演员们，全都傻眼了。好家伙，第一次出现电影局的面子被人驳回、不好使的情况。
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句：“这是要变天啊。”底下跟了一长串“+1”。
张绍作为公司的大管家，这是他必须要关心的问题，职责所在。
他坐在姜宇对面，表情严肃：“姜总，如果最后真的谈不拢，两边都强撑着不退步，那《泰囧》怎么办？咱们总不能把电影压在手里不放吧？”
姜宇无奈地笑了笑。他这会儿能怎么做？总不能直接去跟韩三坪说《泰囧》不参与了？
那不等于是临阵脱逃、背后捅刀子吗？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说句不好听的话，国人的做事风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可能不留余地的，都是老狐狸，几百个心眼儿那种。”姜宇吐槽了句。
其实他并不担心《泰囧》。以追光影业在院线那边的分量，《泰囧》是不会被一棍子打死的。
万达跟他关系好，大地院线跟他有合作，新影联也打过交道。真到了最后关头，大家坐下來谈，总会有个折中方案。
张绍点点头，没再追问。
.....
那部从立项起，就被大量网友关注的《小时代》，正式开机了。
还别说，电影的开机发布会非常隆重。
发布会选在魔都的一家五星级酒店，现场布置得金碧辉煌，鲜花、香槟、红毯，一样不少。
记者来了上百家，长枪短炮架了一排，闪光灯闪得人眼花。
主要是这个作家导演，话题度非常高，而且大多还是负面的。
抄袭、炫富、三观不正，都是轻的。
骂他的人多，关注他的人更多。
这种“黑红”的体质，放在娱乐圈简直就是流量密码。不管你喜不喜欢他，你不得不承认，他的名字就是热搜的保证。
反正电影圈的人，都像是看笑话一样，看待这部要开机的《小时代》电影。
要是随便来个人都能当导演，那不是显得大家很次？
我们科班出身，学了四年，拍了十年，才有机会坐在导演椅上。你一个写小说的，连镜头语言都不懂，就来当导演？
一众演员里，杨米是最大的腕儿，几乎被所有媒体记者包围。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短裙，头发披散着，笑容甜美，回答问题滴水不漏。
记者问她为什么接这部戏，她说“因为角色很吸引我”。
记者问她导演怎么样，她说“导演很有想法，很认真”。标准的片汤话，说了等于没说。
边上其他演员，很少有人问津。她们看着杨米的眼神，或多或少都带着羡慕。
站在杨米旁边的是郭采洁，台湾来的，在内地知名度不高，记者只问了她两三个问题就转向杨米了。
还有郭碧婷、谢依霖，更是被冷落在一边，偶尔有记者拍几张照片，也懒得采访。
“杨米现在是真的红。”有人在群里发了这么一句感慨。
“是啊，从《宫》之后就一直红，红了好几年了。”
“《小时代》要是票房好，她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就怕电影口碑扑了，连累她。”
“她又不靠口碑吃饭，她靠流量。流量在，就不怕。”
......
发行方和院线，虽然为了分账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丝毫没有影响贺岁档国产电影的宣传，这些是一早就定好的。
可万达、大地院线、新影联等院线巨头，毫不退让的强硬态度，还是让业内人心惶惶。
这次的情况，好像跟去年有些不一样了，也不是五大发行公司想的那么简单。
到了这会儿，单纯地僵持和放狠话，显然已经不太够用了。
“那就各个击破。首先我们以身作则，自家的影院肯定没问题，再从那些小院线开始，一个个来……等拿下了大部分小院线，再针对那几家大的……”
韩三坪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提出了这个策略。
中影旗下有自己的院线，虽然不是最大的，但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从自己的地盘开始，逐步向外扩张。
姜宇有点佩服这几个人，有了计划还给他说一声。
其实他并不想继续掺和的，太麻烦了。但既然上了船，总不能半路跳海。
就在这时，叶宁的电话也来了。
叶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郑重：“姜总，咱们谈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