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5日,三亚。
天还没亮透,海面上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云层很低。
姜宇五点五十就醒了。
他睁着眼躺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醒了。
然后他翻了个身,看到旁边还在睡梦里的刘艺菲,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而轻浅,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握着什么东西。
姜宇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驱散了最后一点困意。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外面天还没全亮,酒店的灯光还亮着几盏,橘黄色的光在晨雾里晕开,海面上泛着微弱的光,像一块暗色的镜子。远处的沙滩上已经有人影在走动,看不清是谁,像是酒店的工作人员在检查场地的布置。
他放下窗帘,转身走进卫生间。水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隔了一会儿才停下。
刘艺菲是被水声吵醒的。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空的。
她睁开一只眼,朝卫生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几分钟后,姜宇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
他穿着白色的浴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浴袍的肩膀处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醒了?”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嗯。”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隔了一层棉花,“几点了?”
“五点五十八。不算太早。”
“这么早就睡不着了?”
“醒了就睡不着了,躺着也难受。你继续睡,还早着呢。”
刘艺菲没动,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像是想抓住最后一点睡意。
过了好一会儿,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眼神慢慢清醒过来,像是终于接受了今天已经到来的事实。
“你说,他们现在都在干嘛?”她问,声音清亮了一些。
“谁?”
“舒唱他们。罗晋他们。还有昨天到的那些人。你那些朋友。”
“可能在睡觉,也可能在吃早饭,也可能在化妆,不过现在化妆也太早了,可能是敷面膜。”
“你猜舒唱会不会已经化完了?”
“她不可能化完。她化个妆要一个半小时,现在才六点,她应该还在选衣服。”
“你倒是了解她。”
“了解谈不上,观察过几次。上回年会,她提前三小时开始准备,到了现场又补了两次妆。”
刘艺菲笑了,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浅蓝色的睡衣。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色,像是在想什么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弯着。
“你紧张吗?”她问。
“昨晚问过了。”
“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感觉不一样。”
姜宇想了想:“有一点。”
“一点是多少?”
“一点就是一点。跟昨天差不多。”
“那你今天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走流程。流程走完了就算结束了。”
“你这话说得,像在开会。”
“婚礼的本质就是开会。跟你说流程、跟你说站位、跟你说几点做什么——跟开会唯一的区别是穿得不一样,心情不一样。”
“你开会也穿西装,婚礼也穿西装。区别不大。”
“还是有区别的。婚礼的西装比较贵,定做的,扣子都是手工缝的。”
“那你开会穿什么?”
“开会穿便宜的那套。”
刘艺菲抓起一个枕头扔了过去。枕头软绵绵的,砸在姜宇身上没什么力道,弹了一下落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床上。
“你扔枕头的技术还是不行。”
“我要是行的话,就该扔你脸上了。”
“那你为什么不扔准一点?”
“怕砸疼你。砸疼了今天婚礼上拍照不好看。”
“你这是关心我还是关心照片?”
“都关心。”
...
早上七点,酒店大堂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
舒唱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坐在大堂角落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没怎么动,咖啡面上的拉花已经散开了。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微博热搜榜。
第一名#姜宇刘艺菲婚礼#后面跟着一个红得发紫的“爆”字。
她往下划了划,又划回来,像是在确认什么数据,然后又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罗晋从电梯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端着一杯水,杯壁上挂着水珠。
他往大堂扫了一圈,看到舒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起这么早?不像你啊。”
“醒了就起来了。你呢?”
“也醒了。睡不着。”
“你不是不紧张吗?”
“我是不紧张。我是饿了。昨晚就没怎么吃,下飞机太晚了,酒店餐厅关了。”
“那你现在去吃点东西啊。”
“等着餐厅开门呢。还有半小时。”罗晋靠在沙发靠背上,“你早上吃什么了?”
“喝了杯咖啡,没吃别的。一吃胃就不舒服,今天穿裙子,不想勒着。”
“那你空腹喝咖啡?”
“习惯了。”
“你这习惯不好。”
“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
“今天日子特殊。啰嗦一点正常。”
舒唱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又把目光放回窗外。
路阳也下楼了,穿着一件黑色T恤,头发有点翘,像是刚起床没来得及打理,脸上还带着枕头的压痕。
他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加了半包糖,再喝一口,表情才舒展了一些。
“路导,你昨晚几点睡的?”罗晋问他。
“十二点多。你呢?我好像听到你隔壁房间有说话声。”
“一点多。在跟姜总通电话,确认流程。”
“那你精神不错,看着不像只睡了四个小时的人。”
“装的。其实脑子还是木的。”
张绍从大堂另一侧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边走边看,嘴里像是在默念什么。他经过舒唱和罗晋的沙发时,脚下没停,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舒唱在他背后喊了一句:“张总,你今天比我们还急。”
张绍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飘回来:“我哪天不急?”
“今天比平时急。”
“今天日子特殊。”
这句话让舒唱愣了一下。她看着张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摇了摇头,轻声嘟囔了一句:“个个都说日子特殊。”
王智和万茜从酒店外面走进来,两个人手里都端着托盘,盘子里是水果和面包。王智穿了一件白色短袖,万茜穿了一件碎花裙子,像是刚从自助餐厅过来的,边走边说话。
“你们俩几点起来的?”舒唱问。
“六点。”王智走过来,把托盘放在茶几上,“醒了就睡不着了。怕睡过头。”
“我们也是。”舒唱往旁边挪了挪,“你们吃了什么?”
“面包、水果、煎蛋。你们呢?”
“还没吃。”
“那你们先吃点。面包分你们一半。”
....
八点,伴郎团和伴娘团在酒店二楼的大休息室正式会合了。
这间休息室平时是用来开小型会议的,今天临时改成了化妆间和等候区。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窗户照进来,在深色地毯上铺出一块不规则的亮斑。
四张化妆镜排成一排,椅子上坐着人,发型师和化妆师来回穿梭,空气里弥漫着发胶和粉底混合的气味。
姜宇的伴郎是张绍、周牧、路阳、罗晋、申奥。
刘艺菲的伴娘是舒唱、姚贝娜、王佳、迪丽热巴、景田。
十个人挤在一间房间里,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靠在墙上的,有蹲在地上整理裙摆的,姿态各异,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一出戏。
舒唱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型师正用手里的发卡把她的碎发固定到脑后。
她偏了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往脸上拍粉底的热巴。
“你昨晚几点睡的?”她问。
“十二点多。本来想十点睡的,刷微博刷到十二条了,停不下来,全是今天的消息。”
“那你精神不错。”
“装的。我困死了。”热巴闭着眼睛,声音有点发飘,像是一只脚踩在梦里,另一只脚在现实里。
“你困成这样,待会儿拍照怎么办?”
“拍照的时候就不困了。我这个人,镜头一对准我,我就醒了。”
“你这是什么体质?反光体质?看到镜头就清醒?”
“可能是吧。从小就这样,我爸妈给我拍照,我一看到相机就笑。”
“那你看到姜总的镜头也会笑?”
“姜总的镜头那不是拍照,是工作。不一样。”
舒唱笑了,被发型师按住肩膀:“别动别动,发卡要掉了。”
姚贝娜坐在窗边,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安静地坐在那里。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歌词截图,她轻轻哼了两句,又停下来,像是在记什么旋律,嘴唇微微翕动着。
“贝娜,你在唱什么?”舒唱问。
“婚礼上那首歌。我再记一下歌词,怕忘词。”
“你唱歌还能忘词?”
“专业歌手也会忘词。上次演唱会我就忘了一句,现场编了一句,粉丝没听出来,我自己知道,台下的观众在鼓掌,我自己的耳朵在报警。”
“那你今天可别编词。”
“今天不编。今天认真唱。词背了三遍了,应该差不多了。”
王佳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海面上,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她的裙子是浅粉色的,头发披着,没怎么打理,像是还没轮到她化妆。
景田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气喘吁吁的:“我买了点心!谁要吃?还有咖啡!”
“你给我留一个。”舒唱举手。
“给你留了。榴莲酥,刚出炉的,还烫着呢。”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穿的是裙子?榴莲酥撒身上怎么办?全是碎屑。”
“那你端着吃。别掉就行。我给你拿张纸巾垫着。”
“你这盒子里还有别的吗?”
“还有蛋挞和菠萝包。”
“那给我个蛋挞。榴莲酥你留着。”
景田把蛋挞递过去,舒唱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放松了不少。
“好吃。”
“那当然。我跑了三家店才买到的。”
“你几点起来跑三家店?”
“六点半。酒店旁边那家没开门,我又跑了一条街。”
“你辛苦了。”
“不辛苦。今天日子特殊。”
....
姜宇在自己房间的客厅里,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站在穿衣镜前,正在系扣子。
衬衫是定做的,领口内侧绣着两个小字,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对着镜子打量自己。
张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流程表,纸张边角有些卷了,像是反复翻过很多次。
“姜总,车已经安排好了。第一批嘉宾九点五十出发去会场,第二批十点半,你十一点出发。”
“知道了。”姜宇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转身看了一眼镜子,又松开一颗,再对着镜子侧了侧身,像是在看剪裁效果,“你看这样行不行?领口松一点会不会显得随意?”
“行。挺精神的。比昨天那件灰色的效果好。”
“你每次都说行。上次我说那件灰色的西装,你也说行,结果穿上去袖子短了一截,抬手的时候露出手腕。”
“那件是定做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那不是我选的尺码,是裁缝量的。”
“裁缝是你对接的。你对接的就是你的问题。”
“行,我的问题。今天的衬衫没问题,你放心。”
姜宇把衬衫领口又调整了一下,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似乎满意了。
张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深蓝色领带递过来。
姜宇接过来,对着镜子打了一个温莎结,结打得还算整齐,他又扯松了一点。
“要不我帮你?”张绍问。
“不用。我自己来。”姜宇把领带调整好,又侧过头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侧面,像是在确认什么角度。
“紧张?”张绍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整理衣领。
“不紧张。”
“你这领带打了三遍了。”
“那是领带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这个面料滑,不容易打稳。”
“你那领带是我刚从酒店商店买的,全新的,不是旧货。”
“全新的面料更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