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攥着你袖口的时候，手指是弯的。上次她攥着的时候手指还是直的，没有力道。现在是弯的，说明她在主动用力。”
“你观察这个做什么？对你的电影有帮助？”
“观察是导演的工作。观察演员的细微变化，是拍戏的一部分。虽然她不是演员，但观察她的变化，也是在训练我的观察力。”
诺兰说完，转身走了，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完成的事实。他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她以后要是想拍戏，可以来找我。”
....
路阳是在姜宇到片场大约一个月后过来的。
他来加拿大办点事，顺路过来看一眼。
他到片场的时候，正好看到姜宇坐在折叠椅上抱着姜小语，面前放着一个刚冲好的奶瓶，旁边的小桌子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他站在那儿看了好几秒才走过去，嘴角带着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在姜宇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
“老板，你看起来像个全职奶爸。”
“我本来就是。这两个月除了抱孩子，没干别的。”
“那你公司怎么办？追光那么多事，你不在他们不找你？”
“有张绍。有陈景明。他们能处理。又不是离了我公司就不转了。”
“你就这么放心？那些决策他们都能替你做？”
“不放心，但他们能做。我在这里盯着，公司也不会多赚多少钱。反倒是孩子，她不会等人。错过了就错过了。”
路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信息，然后侧过头看了姜小语一眼。
她正醒着，目光落在路阳的方向，像是在辨认这张陌生的脸，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好奇。
路阳没有靠太近，保持着一段距离，像是知道不能突然凑过去。
“她多大了？三个多月了？”
“快四个月了。一转眼就大了，刚来的时候还只会躺着，现在已经能靠着坐了。”
“那她认得我吗？会怕生吗？”
“不认得。你对她来说是陌生人。她没见过你。”
“那她怕不怕陌生人？哭不哭？”
“一般不怕。但你靠太近的话她会盯着你看，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看着，像是在评估你。”
“那我现在这样算不算靠太近？”
“算。她已经在看你了。”
路阳低头一看，姜小语确实正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评估什么，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专注而认真。
他保持着姿势没动，过了几秒，她把目光移开了，像是完成了检查，觉得这个人没有问题，然后开始看他后面那盏灯架。
“她这眼神，跟你开会的时候挺像的。不看别人，先看几秒，看完再决定下一步。”
“哪里像？”
“评估别人的时候。先不说话，先看你几秒，看完再决定下一步。你开会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先不说话，先盯着人看一会儿。”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你闺女随你。她以后要是开公司，肯定也是个好老板。”
....
刘艺菲有时候拍完一场戏，会站在片场边上多待一会儿，看着姜宇抱着姜小语坐在远处。
她不会特意走过去，也不会刻意避开那个方向，只是站在那里休息，偶尔喝一口水，目光落在那片区域，像是那片区域的轮廓已经嵌进了日常的背景里，不需要特意去看，但一直在视线边缘。
有一天傍晚，她拍完最后一场戏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姜小语在她面前蹬了一下小脚，发出含糊的声响，像是在打招呼。
“她好像认识你了。”刘艺菲说，声音不高不低。
“认识我很久了。”
“不是那个认。”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是那种，她看到你就知道你不会走。她看别人是好奇，看你的时候，是确认。”
姜宇没有接话。她侧过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姜小语，小家伙的手正攥着他的一根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怕松开，攥了一会儿又松了，像是确认完了，不需要再攥着了。远处诺兰正在喊收工，灯光一盏盏熄灭，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器材碰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今天收工早。”刘艺菲说。
“嗯。明天那场戏是上午的，不用熬夜了。”
“那晚上可以不用那么早睡了。可以多看一会儿她。”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吧。回去了。”她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几个月，累不累？说实话。”
“还好。比拍戏轻松。拍戏要记台词、要走位、要情绪。抱孩子不用记台词。”
“你拍过戏？”
“拍过。”
“什么时候？”
“梦里。梦里我还拿过奥斯卡最佳男主角。”
她笑了一下，像是被那个回答轻轻推了一下，笑意还挂在嘴角上，没有完全收起来，继续往前走了。
.....
刘小丽和周慧文每隔三四天会来片场待半天，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换洗的衣物，有时候只是过来看看，坐在旁边不说话，就是看着。
刘小丽每次来都会先观察一下姜宇抱孩子的姿势，然后决定要不要提出修改建议，像是在检查一份作业。
有一天她坐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的肩膀移到手臂，又从手臂回到肩膀，最后开口说了一句：“你抱她的时候，右边肩膀比左边高了一点，你自己注意了吗？”
“是吗？我没感觉。”
“你习惯了用右手托她。久了右边会高一些，左边就低了。长此以往，你会高低肩。”
“那怎么办？”
“换左手托一段时间。等你右边肩膀不高了，再换回来。两边轮着来，就不会歪了。”
“那我以后两只肩膀都高了怎么办？两边一样高，也不好看。”
“那就说明你抱得很好。两边一样高是最好的结果。”
周慧文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就别挑他毛病了。他一个大老板，天天在这儿抱孩子，已经很不容易了。以前他连自己衬衫都懒得熨，现在能自己冲奶粉了，进步够大了。”
刘小丽摇了摇头：“不是挑毛病。是建议。他抱得确实好，但可以更好。这是精益求精。”
“建议也是一种挑。改了一个还有一个，永远有话说。”
“那我挑完了就不说了。”她果然不再说了，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姜小语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放低了一些：“茜茜最近拍戏状态比以前好。以前她拍完戏回来脸上是累的，现在回来脸上也是累的，但眼睛是亮的，不一样了。”
“那说明她拍得开心。”
“那也说明你在这里待着有用。你在这里，她心里踏实。”
姜宇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姜小语。
她正攥着一截小布条，放在嘴里咬，像是在尝它的质地，专注而认真，小嘴一张一合，布条被她咬得湿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