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差的时候吵的是别人,不是我。”
“那她随你。反正都安静。”
车辆驶离BJ,上了京港澳高速,朝南走。
路两边的树开始绿了,杨树的叶子嫩得发亮,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叶面上的水珠还没干透。
偶尔有几株开花的树从车窗外掠过,粉的白的都有,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品种,那颜色在灰扑扑的早春底色里格外醒目,像是不经意间撒在画布上的几笔颜料。
.....
开了将近12个小时,车子下了高速,拐进武汉东湖别墅区的道路。
窗外的树更密了,香樟和桂花树交叠在一起,把道路两侧拢成一条绿色的拱廊。
东湖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有人在湖边钓鱼,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鱼竿插在岸边,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刘小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剪短了一些,像是换了发型,新剪的刘海微微弯着,拢在额前。
她站在门廊下,手搭在栏杆上,看着车慢慢停稳,身子微微前倾。
周慧文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站在她旁边,眯着眼朝车的方向看。
车门打开的时候,刘小丽先走了过来,弯腰看了一眼后排安全座椅里的姜小语,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长大了好多。上次见还不太会转头,现在都会看人了。眼睛还会跟着人转。”
“她现在还会翻身了。”刘艺菲从副驾驶下来,绕到后排解开安全座椅的卡扣,把姜小语抱出来。
小家伙靠在她怀里,偏过头看了看刘小丽,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小手伸出来,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只是想要确认那团靠近自己的温暖是否稳妥。
刘小丽伸出手,让她的小手攥住自己的食指。
小家伙攥紧了,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像是一阵风轻轻拂过水面,在水面上留下一层浅浅的涟漪,然后她的小手自然地垂了下去。
....
东湖边的风比市区大一些,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凉意。
阳光照在湖面上,被风揉碎成一片晃动不定的碎金,像是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玻璃,每一片都在反射着不同的光。
刘小丽推着婴儿车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弯腰调整一下遮阳棚的角度,确认光没有直接晒到小家伙脸上。
周慧文走在旁边,偏过头看了一会儿车里的小家伙,又抬眼看了看远处的湖面。
姜宇和刘艺菲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像是被同一阵风缓缓推着往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又不至于把话吹散。
“她睡着了?”姜宇问。
“嗯。刚才就闭眼了。”刘艺菲偏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几米远的那辆婴儿车,姜小语的小手搭在推车边缘的棉垫上,微微蜷着,像一朵还没来得及彻底展开的花,“这地方安静,她睡得快。上次来的时候她还没满月,路上一直睡,到了还在睡。”
“要是以后每年都回来住一阵子呢?”
“那她可能比我们先习惯这里。”
“那也挺好。”
湖边的石板路有些年头了,被湖水反复冲刷过,边缘磨得圆润光滑。几只水鸟在不远处的浅滩上站着,缩着脖子,像是在打盹,偶尔有一只低下头啄一下水面,又抬起来。
“我妈说她这几天一直在看天气预报。”刘艺菲说。
“怕下雨?”
“怕下雨影响我们出门。她说清明要是下雨,东湖边的路不好走。”
“那明天要是下雨,就不出门了。”
“她不会让你们不出门的。她会说‘下雨了在屋里待着也行’。”
“那你妈还挺体贴的。”
“她一直挺体贴的。只是以前没怎么表现出来。”
....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湖面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从岸边向湖心延伸,渐渐变淡,又变成深紫。
刘小丽和周慧文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远了,两个人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两片正在融进暗色背景的剪影。
她们在前面替他们留着一段刚好够安静的距离,既不消失也不催促,像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走远,什么时候该停下。
姜宇和刘艺菲走在后面,步伐不快不慢。
几米外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石板,发出均匀的声响,低低的,绵绵的,像一支循环播放的背景旋律,不急不缓地重复着同一段音符。
“你妈跟我妈现在关系挺好的。以前在BJ住的时候,两个人还因为做菜放不放糖争过一回。”
“她们俩本来就合得来。以前在BJ的时候也经常一起出门,买完菜还要去公园坐一会儿。有时候两人聊到天黑才回来。”
“那现在她们在武汉,更自由了。”
“嗯。没什么事就出去旅游。上次她们去了庐山,待了三天,住了两晚山顶的民宿。下个月说要去张家界。”
“你妈身体能走吗?爬山挺累的。”
“能。她比我能走。上次爬山,我打电话的时候她在山顶,信号不好,说了三句就挂了,最后一句是‘你听不清,我先挂了’。”
刘艺菲笑了一下。那笑声不响,只在嘴角停留了一小会儿,像是湖面上很快被风抹平的一道细纹,还没来得及散开就收了回去。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步伐没变:“那她下次出门,可以让她们带着小语一起。”
“她太小了。等大一点再说。”
“大了就不需要我们带了。那时候她有自己的世界,可能反而不太想跟我们出门了。”
“那到时候我们俩出门?”
“你想出门吗?”
“想。”
“那你去哪?”
“没想好。先走再说。”
.....
晚上,刘小丽在厨房里炖了排骨汤。
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飘到客厅里,带着葱姜和红枣的味道,温热而绵长,像是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勺子把整个房子里的空气搅了一遍。
姜宇坐在餐桌前,怀里抱着姜小语,她醒着,正在啃一个磨牙棒,啃得专注而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高难度的任务,小嘴一张一合,磨牙棒上留下了浅浅的牙印。
“她什么时候开始磨牙的?”刘小丽从厨房探出头来问。
“前几天。月嫂说该磨了,牙床痒,不磨会闹。”
“那你得给她多备几个磨牙棒,她喜欢啃东西的时候,牙床会痒,啃够了就不闹了。”
“备了。包里还有两盒新的。不同口味的。”
周慧文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里的旅游攻略,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一会儿放大看细节,一会儿缩小看全景:“下个月张家界,你们去不去?”
“去不了。”姜宇说,“下个月有项目要启动。”
“那你们忙你们的。我们自己玩。”
“你们俩去,安全吗?张家界那边山路挺多的,有些地方台阶又窄又陡。”
“怎么不安全?又不是没出过门。你妈我什么山没爬过?黄山、庐山、峨眉山,哪个没去过?”
“去年爬香山你还说腿酸。”
“那是去年。今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年我锻炼了。每天都走一万步。”
“那是你每天去菜市场走的路。买菜的时候走来走去,顺便把步数刷够了。”
“菜市场也是走路。走路就是锻炼。你不能说买菜不算锻炼。”
“我没说不算。我是说……行,算。你说算就算。”
周慧文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刘小丽从厨房端着一碗汤走出来,把碗放在餐桌上,用围裙角擦了擦手:“排骨汤好了。你们趁热喝。”
姜宇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家伙,她的磨牙棒已经少了一截,磨牙棒表面的纹路被小牙床浅浅地印出两道弧形,像是被她用力咬过。
她专注地啃着,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的工程。
“她吃东西的样子,跟你小时候一样。”刘小丽在旁边坐下,看着姜小语说。
“哪里一样?”姜宇问。
“专注。不管手里拿的是什么,都要研究清楚,不研究完不放手。不达目的不罢休。”
“那我小时候也啃磨牙棒?”
“你小时候啃的是勺子。”
“那不一样。”
“一样。都是咬东西。”她看着姜小语,目光顿了顿,“这孩子,以后做事应该跟你一样,认定了就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