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她抱起来,裹上毯子,走到院子里。
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湿润和植物的清气。
洱海面上飘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山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被水洗过一遍的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在桂花树高处叫几声,像是在跟黎明交换信息。
姜小语靠在姜宇肩上,安静地看着那片雾气,像是在辨认这个新地方与之前见过的所有地方之间的相似之处与不同。
刘艺菲从房间里走出来时,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裙,头发披散着,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她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把其中一杯放在石桌边缘,杯沿正对着他坐的方向。
“她今天醒得真早。”她的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温和感,“刚才我出来的时候,她正好睁开眼睛看我,像是在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她可能急着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姜宇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有点苦,咽下去之后回甘很快,“她喜欢这里。”
“那以后等她长大了,还会记得这里吗?”
“她不会记得具体的画面,她会记住这个感觉,早上醒来在陌生的地方,身边的人是熟悉的。这种感觉会留在她身体里,伴随她很久。”
刘艺菲没有接话,侧过头看向湖面,像是在确认那片雾气移动的速度是否与她想的一致。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姜小语帽子边缘的毛边吹得微微翻动了一下。
她伸出小手去抓那条毛边,抓了两下,没抓住,也不急,只是看着它继续在风里动,像是在判断这条边沿与她之间的距离是否有所变化。
“等她会走路了,可以带她来这院子里跑。”姜宇说。
“她跑起来估计比你快。”
“她那个脾气,走路可能也会走得很快。”
“像你。”
“像你。她那个倔劲像你。”
“我倔?”
“你有时候很倔。你不承认。”
“那可能是因为我不觉得那是倔。我只是在坚持应该坚持的事。”
“那就是倔。”
院墙上的三角梅被风吹落了几片花瓣,落在石桌上,有几片落在姜小语的手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片红色的花瓣,第一次见到这种形状和颜色,她伸出小手抓了一片,握在掌心里,然后又松开了,像是已经完成了对它的初步研究。
.....
太阳落山的时候,三个人沿着湖边的石板路慢慢走。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比白天凉了一些,吹动姜小语帽子边缘的毛边。
她坐在婴儿车里,手里攥着一截磨牙棒,啃得很慢,像是在配合这个傍晚的节奏。
“你昨天说,想拍那部剧。”刘艺菲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是真的想拍,还是随口一说?我能感觉出来你昨天晚上的状态不太一样,说到那个构思的时候你没有停顿。”
“是真的想拍。那个故事在我脑子里待了好一阵了,一直没有落笔的机会。来到这个环境之后,那些细节自己就跳出来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写?”
“回去就开始。趁着这个感觉还在,落笔会顺利一些。”
“你打算怎么写?我是说风格。跟之前的作品一样,还是有变化?”
“按照这个故事的节奏写。许红豆来到云苗村,住进谢之遥的民宿,两个人慢慢认识,慢慢熟悉,像水自然流到该去的地方一样。没有刻意设计冲突,时间本身就会推动一切向前走。”
她没接话,放慢了脚步,像是在调整与婴儿车之间的间距。
路边有一丛不知名的野花,开着细小的白花,被风吹得微微倾斜。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但脚步明显慢了一拍。
“那谢之遥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开口了。
“一个开了间民宿的本地人。不太说话,但做事认真。他会在院子里种菜,会给客人做早饭,会在傍晚的时候坐在门口看山。”
“那许红豆呢?”
“许红豆是个从城市里来的人。她来的时候带着很多东西,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些。”
“留下了什么?”
“留下了自己的一部分。”
她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婴儿车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路边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练习同一段旋律,还没找到合适的节奏来收尾。
“这部剧的名字,就叫《去有风的地方》?”她又问。
“你之前也问过。”
“我再确认一下。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太像电视剧,更像一首歌。”
“有时候一个名字比一整部剧还能说明问题。”
她想了想,像是在把那个名字放在舌头上感受它的重量:“那你写好了给我看。”
“好。”
....
夜深了。
姜小语在婴儿床里睡了,小手攥着一条薄毯的边缘。
姜宇坐在露台的藤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半凉的水。
远处的苍山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湖面上映着月光,像是有人在水中铺了一层随时会散的银箔。
刘艺菲从房间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湿气,吹动她披在肩上的薄毯边缘。
她把毯子拢了拢,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远处水面上的月光上,像在听那阵风声里有没有藏着别的什么。
“你刚才说,这个故事已经在你脑子里待了一段时间了。”她侧过头,“有多久了?”
“从上次来云南就开始了。当时只是觉得这里适合发生一个故事,真正开始成形是最近几个月。”
“那为什么以前没想着写下来?”
“因为那时候没想清楚它要讲什么。”他顿了顿,“刚才在湖边散步的时候才确定——它讲的是一个人如何在陌生的地方重新找到自己。”
她安静了一会儿,像是那句话在她心里停了一下,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出了视线:“那剧本里会写到大理吗?”
“会的。但不完全是这里。是另一个类似的地方。风、阳光、有树的院子。”
“那你打算怎么写她刚到的那场戏?”
“她走出机场,站在一片她不熟悉的地方,风吹过来,她站在那里没有动。行李在她脚边,但她没有弯腰去拿。”
“那第一集最后一场戏呢?”
“她站在民宿的院子里,抬头看到一棵树。风把树叶吹得响起来,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那那棵树就是今天那棵桂花树?”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故事里的树可以来自很多地方,树的形状、它的朝向、影子落在地上的角度,可能是这里的,也可能来自我记忆里的另一棵。”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那个回答的边界在哪里,又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需要再听一遍。
他停了一下,像是记起某个还没有说出口的念头。
她站起来,走到露台边缘,扶着栏杆站定:“那你写吧。我等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