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住了三天之后,姜宇一家三口终于被认出来了。
不是被围堵,不是被拍照发微博,甚至不是当面被叫住,是民宿老板娘在院子里浇花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昨天有客人来吃饭,问起院子里是不是住了刘艺菲。”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水壶没停,水流均匀地洒在三角梅的根部,“我说没有的事,你们看错了。”
姜宇正蹲在桂花树下给姜小语系鞋带,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是个长得像的游客。”老板娘把水壶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人家也没追问,就说‘那可真像’。吃完饭走了。”
刘艺菲从屋里走出来,听到最后那句话,在台阶上站定:“那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我寻思着,你们要是想清静,我就这么说。要是想见人,那就另说。”老板娘拍了拍手上的水,“你们自己拿主意。”
刘艺菲和姜宇对视了一眼。姜小语坐在地毯上,手里攥着一朵从墙上掉下来的三角梅,正在研究它的纹理和颜色,那双眼睛来回看了好几次,像是在判断这朵花与昨天那几片掉在石桌上的花瓣是否来自同一株植物,又像是在确认它与自己之间的空间距离是否有所变化。
“那就这样说吧。”刘艺菲说完,蹲到姜小语旁边,把她手里的花轻轻拿开,“那个不能吃。”
姜小语抬头看着她,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可行性,然后从旁边的地上捡起另一片叶子,又放进嘴里尝了一下;她并没有真的咬下去,只是用嘴唇抿了抿那片叶子的边缘,像是在通过触觉确认它的形状。
“你女儿在尝味道。”刘艺菲侧过头对姜宇说。
“她在做实验。”
“她做什么实验?”
“测试哪些东西能吃,哪些不能吃。”姜宇走过来,把那片叶子从姜小语手里抽出来,“她已经得出初步结论了,之前那块木头不能吃,这片叶子也不行,但她还在继续试。”
“你打算什么时候帮她停止这个实验?”
“等她发现所有东西都不能吃的时候。”
老板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俩蹲在桂花树旁边带孩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们今天打算出门?”
“想出去走走。”刘艺菲站起来,把姜小语从地上抱起来,“附近有什么人少的地方?”
“沿着湖往南走,那边有一条小路,两边都是田,没什么人去。”老板娘想了想,“你们要是不嫌远,可以走到花海那边。”
“花海?”
“就是一片野花地,这段时间开得正好,没人管,也没什么人去。”老板娘顿了顿,“要是有人问路,你们就说是我亲戚。”
....
小路比老板娘形容的还要安静。两边是成片的麦田,麦穗已经泛黄,在风里摆动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在低声交谈。姜小语被姜宇背在胸前的背带里,面朝前方,正好能看见麦穗在风里晃动的样子,她伸出手想去够,但距离太远,够不到。
“她想去抓麦穗。”刘艺菲走在旁边,看了一眼姜小语的动作。
“她以为那是绿色的绒毛玩具,在抖。”姜宇回答。
“那她待会儿会不会失望?”
“不会。她会发现那些绒毛玩具摘不下来。”
麦田尽头是一片油菜花地,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朵黄还挂在枝头,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金色。刘艺菲停下来看了几秒,没有走进花田,只是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残留的花:“如果早来一个月,应该全是黄色的。”
“那就明年早点来。”
“明年她就会走路了。”
“那她就自己跑进花田里去了。”
“她会先尝一口花的味道。”
“她有可能尝完后就不想再尝了。”
“也有可能她尝完还想再尝一次。”
“随她。尝一次就知道好不好吃了。”
空气中浮动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田野的风在皮肤上留下一种薄而轻的触感,像是被覆上一层细密的动静。远处有一辆农用三轮车正沿着田埂缓慢移动,车斗里装着几捆干草,有人影在驾驶座上,看不清面孔。
姜小语趴在背带边缘,安静地看着那辆三轮车从田埂尽头缓缓驶过,眼睛跟着它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像是完成了对这个移动物体的观察,她把目光收回到近处的麦穗上。
“她喜欢看移动的东西。”姜宇说。
“她以后会不会喜欢坐车?”
“她喜欢的话就坐。”
“那她要是不喜欢呢?”
“那就走路。”
....
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老板娘在厨房里备好了菜,放在灶台上。
一把青菜、两根茄子、一块豆腐、几个番茄,还有一小碗切好的肉丝。
“菜都洗好了,你们自己做也行。”老板娘把围裙挂在门边,“要是懒得做,我帮你们炒也行。”
“我们自己来。”刘艺菲走过去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菜,“这些是早上去买的?”
“早上七点去镇上买的。茄子是本地种的,豆腐也是镇上磨的。”老板娘拍了拍手上的水,“你们用厨房就行,碗柜里有盘子。”
姜小语被放在厨房门口的婴儿椅里,手里攥着一根洗干净的青菜叶子,正在仔细研究。她先是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把它举到眼前晃了晃,像是在检查它的透明度,然后放进嘴里,皱着眉毛嚼了两下。她没有咽下去,吐出来放在手心里,像是在认真评估这一轮尝试的结果。
“她尝了青菜。”刘艺菲回头看了一眼。
“好吃吗?”姜宇问。
姜小语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是否值得回应,然后低下头继续研究那片叶子,像是在重新确认它是否还值得二次尝试。
姜宇系上围裙,开始切番茄。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清晰,番茄的汁水在刀面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刘艺菲站在旁边,把茄子切成块。
“你今天手艺怎么样?”她问。
“做饭靠感觉。今天感觉还行。”
“你昨天做饭的时候也这么说。”
“昨天做得不好吗?”
“昨天煮的汤有点咸。”
“那是因为盐罐子没盖好,多倒了一点。”
“那你今天把盐罐子盖好。”
“今天我量好了再放。”
锅里的油热了,姜宇把切好的番茄倒进去。
滋啦一声,番茄的香气立刻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混着油和葱花的味道。姜小语抬起头,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这阵香味的来源。
“她闻到味道了。”刘艺菲说。
“她闻到了。”姜宇把茄子也倒进锅里,“她正在判断这个味道是否属于可食用类别。”
“那她的判断结果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