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户位于唐楼中层、无电梯的老式民居。
楼层不高,被隔壁楼宇近距离遮挡,屋内采光显得有些昏暗。
入户是老式铁框木门,配着生锈的防盗铁栅栏。
推门时发出厚重沉闷的声响。
屋内是一室一厅的格局。
客厅连着过道。
里间为卧室,狭小的厨卫挤在角落,整体动线十分逼仄。
墙面是泛黄发灰的老旧乳胶漆,多处墙皮起翘,墙角还长着暗黑色霉斑。
地面铺着磨损严重的米黄色地砖,砖缝发黑积垢。
屋里没有任何一件精致软装,只有最廉价的基础家具,角落随意堆放着各式杂物。
蒙嘉惠自走进来,神情就有些异样。
她默默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连厨卫都仔细看过。
出来后欲言又止。
陆昊开口说道:
“Yoyo姐,都是为了创作,有什么意见尽管直说。”
“我感觉这里,不像是正常人住的。”
美术指导邱伟明眉头一皱,问道:“怎么说?”
“厨房太脏,油烟痕迹太重,比茶餐厅后厨还离谱,卫生间墙砖发黑发霉,这两处是一个家的核心,脏乱得太过刻意。
老式唐楼可以旧、可以简陋,但正常人不会任由家里脏成这样的,特别是这两个地方。”
蒙嘉惠环视屋内,喃喃道:
“最重要的是,整间屋子里没有一件带色彩的装饰,没有挂画,甚至连一瓶绿植都没有。
这太不对劲了。
住在唐楼的人就算家境清贫,也有对家最基本的生活期许。
不该是这般毫无生气。”
“Yoyo,没想到你观察这么仔细,这么懂生活。”
邱伟明赞了一句,解释道:
“但我们也有考量。
你别忘了,这是个残缺的家,女主人常年卧床、生活不能自理,家里只有洪荆一个人。
他既要在外打拼挣钱,又要回家贴身照顾妻子,根本没有多余精力打理生活。
再者说,男人本就不如女人会打理家务,我们特意做成这种旧、潮、暗、乱的状态,就是想用镜头走克制写实风,拍出底层落难夫妻苟且落脚、漂泊度日的压抑感,铺垫洪荆被逼走上绝路的人物底色……”
“不对,不是这样的。”
踏进唐楼布景的蒙嘉惠,仿佛换了一个人,不再像平时那么寡言:
“剧本写洪荆和阿丽感情极深,洪荆一直坚信阿丽的病能治好,只要凑够钱就有希望,日子是有奔头的。
屋里一定要有能体现温馨感的小元素,哪怕只有一处也好。
更何况,阿丽只是卧床养病,又不是死了。
剧本设定她手指还能活动,可以发信息,心智清醒。
这么有爱的两个人,住的家里可以脏乱差,但不会这样一点生机都没有的。”
蒙嘉惠一边说着,一边在屋里踱步指点:
“呐,还有这里,我看没有晒衣的地方,墙面角落得拉一根简易晾衣绳。既然是病人,床头得有常备药物、薄毯、温水杯这些随手能用的物件……”
不得不说,请蒙嘉惠提前过来实在是选对了。
她自幼在唐楼生活,心思细腻周全。
接连说出一系列生活化的细节点缀。
瞬间就让这间狭小逼仄的屋子有了真实的生活气息。
陆昊一路缓步倾听,随后走到一面蒙着灰尘的大镜子前站定。
等蒙嘉惠说完,他开口提议:
“不如在镜子周边贴满相片,做成简易照片墙,留下阿丽遭遇车祸瘫痪之前,夫妻二人相伴相守的一些甜蜜过往?
既能丰富人物故事、丰满剧情,也能给压抑昏暗的屋子添上一抹温馨?”
“妙啊!这个想法太高了!”
林超贤当即拍腿称赞。
邱伟明也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赞同。
“呃……”
蒙嘉惠看起来依旧清冷淡然,一张扑克脸。
实则心绪翻涌,鼻头酸涩,头皮发麻。
甚至起了鸡皮疙瘩。
旧时唐楼住户的生活里,照片墙向来是一户家庭中最暖心的存在。
从前她家中亦是如此。
墙上贴满了自己与妹妹的合照。
妹妹14岁自杀离世后,她便将所有相片尽数撕去。
陆昊的这一提议,恰好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不由悄悄瞄了陆昊几眼,猜测他莫非也在唐楼住过?
众人齐心协力补充打磨,场景细节很快便完善妥当。
重新调整布置后的屋子,既符合影片写实冷峻的影像风格,尽显底层生活的窘迫与漂泊,又暗藏丝丝温情,冷暖氛围交织相融。
商议完场景布置。
便接着敲定蒙嘉惠的剧中着装。
蒙嘉惠果然是要自带衣物进组。
然后问需要什么衣服合适。
邱伟明思索着说道:
“眼下天气日渐炎热。
我们想要拍出闷热潮湿、脏旧压抑的质感,配上屋顶老旧吊扇吱呀转动,外面工地机器轰鸣,烘托出一种烦躁沉闷无力的宿命感。
你饰演的角色常年卧床、行动不便。
日常穿搭要方便洪荆贴身照料。
就选用吊带背心搭配短款睡裤。
多准备几套,尽量选素色棉麻材质的。”
众人围在简易钢丝病床边。
细细商议日常起居的照料细节。
从居家棉拖鞋到贴身凉席和褥子……
都逐一敲定。
编剧吴伟伦提议,他昨晚新设计了一段戏份,由洪荆劳累一天回来,耐心替妻子修剪手指甲。
用这般温情日常,凸显二人情深意笃。
蒙嘉惠平日里拍惯了节奏程式化的 TVB剧集,这般能亲身参与剧情细节打磨的机会十分难得。
现场氛围轻松自在。
她心头满是欣喜,忍不住开口:
“编剧,我……还有个小小的想法。”
林超贤当即示意她直说。
心道果然啊。
男性主创擅长搭建故事大框架,这类贴近生活的细腻小细节,终究不如一些女孩子观察得透彻。
蒙嘉惠说道:
“单纯修剪指甲有些寻常了,不算太特别,很难触动人心。”
她平日里偏爱看日式温情都市剧,对这类生活化的情感桥段感触颇深,心中很有素材。
正准备说出自己想法,忽然意识到陆昊一直没怎么吭声。
呀,太大意了!
现在聊的毕竟是一场对手戏,而且自己扮演的是被照顾的一方。
差点忘了去顾及陆昊的想法,万一人家觉得给她剪手指甲已经很麻烦了呢。
连忙转头询问:“陆昊,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陆昊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Yoyo姐,你该不会是想让我给你涂指甲油吧?”
啊?
又中了!
蒙嘉惠勉力维持着扑克脸。
心底却是骤然一颤。
先前陆昊提议张贴夫妻旧照,如今又猜中她想提议涂指甲油。
接连的默契相通,让她心底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
不对,我有男朋友的!
他好好的,在家打游戏呢。
她连忙收敛心绪,点头附和:
“没错,试想身处这般清贫困顿的日子里,男人依旧有心陪着妻子,不仅为她剪指甲,为了哄她开心,还笨手笨脚地为她涂抹指甲油,拍出来定然格外戳人。”
“嗯有道理。”
林超贤点头赞同。
吴伟伦有些好面子,加上这提议是蒙嘉慧提的,他不准备照单全收:
“那就定下来吧,手部涂指甲油,再保留一段修剪脚趾甲的情节。”
哈?!
听闻居然还要让陆昊给自己剪脚指甲,蒙嘉惠扑克脸也破功了。
方才好不容易压下的纷乱心绪,疯狂翻涌起来。
她记事起,还从未有人帮她修剪过脚指甲。
这种私密亲近举动,别说游戏男友了,就连她亲生父亲都从未做过!
一想到拍摄时的场景,她就觉得浑身又麻又痒,满心难为情,脚趾头现在都有些不自在。
心里懊恼不已,都怪自己多话。
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了?
“只涂手指甲就好。”
陆昊忽然道。
林超贤:“好。”
吴伟伦:“正理。”
“……”
蒙嘉惠咬了咬下唇。
她怀疑陆昊是不是在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