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去!速去!”
他立刻挥着手,赶走了幕僚。
信是送出去了,可从沙州到瓜州,哪怕是跑的再如何急,一来一回也要好几天,索勋点兵前来,就更是难办。
敕牒可要不了这么久。
就算再怎么慢,明日一早,怕是也能送到自己府上了。
怎么才能拖住这几天?
张淮鼎思来想去,最后他看着面前的火盆,咬了咬后槽牙,狠下心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任由朔风灌进屋子,打在他的脸上。
“嘶——”
寒风一激,他浑身打了个剧烈的哆嗦,鸡皮疙瘩瞬间冒了满身。
光吹风还不够。
他转过身,几步跨到洗笔的铜盆前,闭着眼端起铜盆,照着自己的脑袋就浇下去,刺骨的寒意瞬间炸开,铜盆也随之落地,在地上发出咣当的声响。
“府主,这是做甚?”旁边的仆人吓得魂飞魄散,还以为自家府主疯了。
“滚!”
张淮鼎一把推开了仆人。
“去给我备布巾来,如有人来访,便说我突发恶疾,寒气上身,见不了客。去!”
......
另一头。
节帅府的小阁子中。
张淮深穿着一身朴素的夹袄,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中,手中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随后又伏在案几上,一笔一画地写着字,直到墨迹落成,他才抬起笔,看着上边的字。
“光业啊。”张淮深依旧盯着那封信。
“在。”
陈光业就站在几步开外。
“刘恭那后生,确实是个好苗子,有胆略,能打仗,也忠顺。他这番上表,主动辞去甘州刺史一职,还要保举淮鼎去张掖,这份胸襟,着实是难得啊。”
张淮深叹了口气。
“只是刘恭与淮鼎之间,曾有些龃龉。我怕他们到了甘州,又生出什么事端来。”
陈光业没搭腔,只在心里犯嘀咕。
刘恭何时那般好心了?
都能把他骗去打仗。
这人就算好,怕也是好不到哪里去。听到曾有龃龉,陈光业心里的困惑,就更深了一分。毕竟以刘恭那性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让贤,更像是要做什么小动作。
可看着自家姑父的模样,陈光业终究是没能开口。
“这封信,是写给刘恭的。”
张淮深拿着信说:“信里叮嘱,要以和为贵,切不可为难淮鼎。明日你差遣人去淮鼎府上,把这信交与他,让他捎带去甘州,再好生给刘恭道个歉,莫要再纠结过往。”
“是,姑父。”
陈光业上前一步,将信封揣进怀里。
随后,张淮深靠在椅背上,稍微活动了一下身子,又看向了陈光业。
“光业,内牙兵如何了?”
提到这件事,陈光业面露难色。
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姑父,将士们操练倒是勤勉,只是...只是......”
“尽管说吧。”
张淮深闭上了双眼,似乎早有准备似的,已经知晓了陈光业究竟要说什么。
陈光业见状才肯接着说:“只是将士们的肚皮,着实是顶不住。平日里士卒抱怨,说那粮饷拖欠了三月有余,有些家里底子薄的,已是米缸见了底,婆娘要饿着了。”
钱,钱,钱。
又是钱的问题。
张淮深如何不知呢?
他是归义军的节度使,也正是因此,他比所有人都知道,如今归义军治下的二州,财政的恶化情况,已不能说是糟糕了。
那简直是溃败糜烂。
豪族佛寺并起,侵吞田产,可张淮深拿他们并无办法。在张淮深看来,如若是用他们开刀,其结果必然是毁灭,汉人若是内斗,便要被蛮夷趁虚而入。
他只能忍着。
然后,期待情况会好起来。
“姑父,我手下那百名牙兵,都是我自费养着,若不是甘州打了胜仗,缴了些布匹皮货,怕是连这些士卒,也要抱怨了。只是,刘刺史那头,但凡打了胜仗,金银绢帛赏赐从不含糊,咱们这头就......”
陈光业没继续说下去。
张淮深却听懂了。
而且他心中的那份苦闷,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愈发积郁。自己堂堂节度使,兵马居然要手下养着,这若是说出去,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看着窗外飞雪,仿若白银,却怎么都进不了自己的阁子。
稍微靠近些,便被炭火融得化开,消失不见。
“难为你了,光业。”
张淮深的脊背又佝偻了几分。
“你去传与士卒们,再宽限几日,银钱粮饷,我去找城中商贾富户,令他们借些来。这件事,我定会想办法解决。”
“得尽快,姑父。”
陈光业最后提醒了一句。
他不是在逼迫。
而是他确实知晓,士卒们的耐心,是有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