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州城外,百余名瓜州兵站在城下,队列蜿蜒排开,人马喘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碎成了一团团棉絮。
城头上的守卒看着,都愣了神。
瓜州刺史带兵来沙州。
于情于理,这件事都说不通,没有节帅的调令,这些镇兵本应老老实实,在瓜州镇守,现在这腊月隆冬,跑到沙州过来,属实是奇怪。
其中一名守卒,从城墙上探出头来,对着下边喊话。
“索公,此番前来为何啊!”
“催领军饷!”
索勋骑在马背上,对着城头的士卒回话。
城头顿时没了声音。
守卒们互相看着,又低下头去,看了看风雪中的瓜州兵,这些人看着,便是索勋身边的牙兵,按理来说,这些人此时应当在瓜州,猫在窝里好好过冬。
他们脸上的困惑,逐渐被理解的情绪取代。
催军饷。
沙州兵也许久没见军饷了。
“索公,你这此番前来,可否替我等一并催上啊?”守卒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期待。
索勋抬起头,朝着城头笑了一下,那张胖乎乎的脸上,竟然浮现出和善,至少在士卒们看来,索勋确实是个和善的贵人。
“某此番前来,就是替大伙讨个说法的。瓜沙本是一家,你们的军饷,也是某操心的事!”
城头上又安静了片刻。
随后,那沉闷的绞盘声便响了起来,城门缓缓洞开。
索勋催马入城时,两侧守卒甚至还朝着他拱了拱手。他们压根没想过,要将此事上报给节度使,在他们的脑海里,索勋本就是大员,何况还是来给他们讨钱的。
进了城门洞,索勋没有向西南走。
节帅府在西南。
他胯下的那匹高头大马,踩着冻硬的泥路,径直朝着城南走去,身后百余名瓜州兵,紧随在索勋后边,甲叶在袍子底下闷响,队列紧凑,如同一条灰蛇,无声地钻进了沙州的肠肚。
大军营盘从外边看着,可谓是无比光鲜,可只要走进去,便可看到里边的破败之相。
那些黢黑的营房,连遮风的毡帘都没有,早就被士卒们拿出去,卖了用来还钱。如今留在营盘中的士卒更少,仅有几人蹲在地上,躲在背风处吃着胡饼。
见到有马来了,他们先是紧张了一下,但看到是索勋,便立刻放下了警惕。
索勋的身上只披着件灰袍。
忽然,他朝着一个老兵喊了一声。
“阎六郎!”
正在绑鞋底的老兵,听到索勋的叫喊声,立刻抬起头来,看清来人之后,手里的鞋忽地掉在了地上。
“索公?”
“来看望下你。”
索勋走上前去,拍着他的肩,还从手里拿出一块腊肉,塞到了老兵怀里。
“以前你在我家府上,最爱偷吃这腊肉,此番前来,特意给你捎带的。六郎,听说近来这日子,不好过啊?”
“索公,莫要说笑了。”
阎六郎半推半就,接过腊肉,手有些哆嗦。
“这日子紧巴,但也不是过不成,就是稍有些困难......”
“六郎,你可放屁吧。”
旁边的士卒忽然骂道:“索公,你可是当真不知,六郎为了换些粟米,给家里儿女,夜里背着他婆娘,出去给人当龟公去了。”
阎六郎的脸腾地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