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想骂回去,可到了嘴边又咽了下来,只是死死攥着腊肉,低着头不做声。
索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六郎。”索勋的声音很轻,“你可还记得,当初在我府上的日子,你也是阎氏子弟,怎么把日子过成了这般模样?”
“六郎算好的了。”
旁边的士卒说道:“隔壁伙的连横刀都卖了,换了些粟米,又没仗打,还不如换口吃的。”
“对,那个杨家二郎,还把甲叶拆下来,偷偷卖了些。”
一句接一句,像是捅了窟窿。
这些话,他们平日里也就私下说说,但现在有了索勋。索勋立在他们面前,一副要替他们做主的模样,于是憋了几个月的苦水,便止不住的往外冒。
等到话头渐渐稀了,索勋才开口。
“弟兄们,某都听着了。某此番前来,便是替你们讨军饷的,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
“某到城外时,先差遣了亲随,到节帅府上打探消息。”索勋拿出了一张纸,“节帅那头回了话,说是府库空了,没了。”
营盘当中变得死寂。
唯有呼啸的寒风,还在营盘当中来回晃荡。
阎六郎第一个抬起了头。
“没了?”
“没了。”
索勋重重地点头。
“这都几个月不曾发军饷了,如今倒好,连个盼头也不给了?!”其中一个士卒破口大骂,“这钱都去了哪儿!”
提到这里,索勋也没搭话,只是抬起手,向着东南方向一指。
所有沙州人都知道。
那是敦煌的千里佛窟。
“弟兄们可知,节帅这几年,往那些佛窟里投了多少钱?”索勋的嗓门拔高了几分,“一尊佛像贴金箔,便够全军吃上几个月,请一个凿壁的画师来,能顶得上二十多个士卒的军饷。更何况,那些于阗来的瑟瑟,一斤比你们一年的军饷还贵!”
“佛爷有金身,弟兄没饭吃,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这一嗓子像是往油锅里泼了瓢水。
营盘里瞬间炸了。
围绕在索勋身边的士卒,此时已经不像兵,更像是一群饿疯了的野狗,从自己的营房中抄出武器,红着眼盯着他。
有这股子劲头在,索勋心里就明白,时候到了。
“弟兄们!”
他猛地抽出腰间横刀。
“某今日便带你们,去节帅府上讨个说法!他张淮深若还有半点良心,便该把那些修佛窟的钱吐出来,发给你们!”
“走!讨饷去!”
“讨饷!讨饷!”
百余名瓜州兵跟在索勋身边,然而更多的,是沙州本地的士卒。两支队伍合成一股,队伍如滚雪球般膨胀,走营盘中涌出时,已有三四百号人。
沿途街面店铺见了,纷纷仓惶地关上门板,百姓缩进屋里,从门缝朝外偷看。
索勋一边向前走着,一边在心中默念着。
光启元年,腊月十二。
大吉。
是该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