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帅府的大门口,陈光业正带着二十几个牙兵,轮值守卫在府邸正门。
他本来是在打盹的。
冬日苦寒,在外边的时候打着精神,但到了室内,炭火稍稍烘烤,整个人便松了下来。况且,如今已是十二月的十二日,年关将近,人自然有些松懈。
然而,远处传来了喧嚣。
以往的沙州,到了入冬时节,会死大片大片的人。那些在城外的贫苦胡人,基本都会冻死。
但现在他们都往甘州、肃州去,沙州也就清净了不少。
所以才显得这阵喧嚣奇怪。
“外头什么动静?”
陈光业抓上横刀,直接跑到了府衙外边,抓住一个值守的牙兵,直接问了起来。
牙兵摇了摇头。
他只是在府衙外值守,也不知外边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值守者不可擅离岗位,因此他即便好奇,也只能远远地听着。
眼见问不清由来,陈光业立刻跑了出去,六合靴踩在冻硬的地上,脚底一滑,直接让他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也正好滑着出了街角。
然后他就看到了。
南街的尽头,黑压压一片人潮,正朝着这个方向涌来,前排士卒举着火把,刀枪,队伍松散的不成样子,可偏偏人多势众。
吼叫声,脚步声,都混杂在一起,还有无数的甲叶摩擦声。
陈光业的脑子在一瞬间变得清明。
这不是闹事,这是兵变。
他似乎见过这样的场面。
在黑水河畔打仗时,也是一样的场景。只是当时的敌人,是甘州回鹘,而现在的敌人,是汉人。
那些战争的回忆,闪回他的脑海,还包括刘恭的决策。
能跑,就一定要跑。
跑到形势清晰再做决断。
想到这里,陈光业没有犹豫,在地上连滚带爬,也顾不得什么颜面,转身就往回冲。
冲到府衙前,他立刻抬起手,招呼起了牙兵。
“关门!披甲!”
他直接朝着值守的牙兵咆哮,吓得几人立刻弹起,几乎是下意识去执行命令,将大门关上,门闩落下之后,府邸前院里才冲出十几人,开始相互照应着披挂甲胄。
还有些牙兵在后院,陈光业没有犹豫,立刻撞开门,冲进了后院。
后宅的回廊中,张淮深正在读着经书。
他的三个儿子,也分别坐在他面前,听着他讲经。
“姑父!“
陈光业几乎是撞进来的。
看到陈光业的动作,张淮深还没来得及放下经书,就被陈光业夺了过去,随后一把丢在地上,和地上的污泥混在了一起。
张淮深长子见状,刚准备骂人,就被陈光业拽住了胳膊。
“姑父,公子,外边兵变了!”
陈光业高声说:“眼下没空解释,请随我去城外,稍避兵灾,现在就得走!”
听到这番话,张淮深还有些不信。
他想要说些什么。
但陈光业根本不给他机会,一把将他从胡凳上拽起,连鞋都没让他换,拖着就往马厩跑,这番动作下来,陈光业反倒更像劫人来的。
“陈光业,你昏头了!”
张淮深长子跟在他身后骂道。
“你可是要造反......”
没等他把话说完,前院大门轰然洞开。
两扇朱漆大门,被几十双手硬生生砸开,门闩崩裂之声传来,紧接着涌进一群人,冲到前院里边。早有准备的牙兵,硬是顶住了第一波的冲击。
但他们挡不住箭矢。
人缝中飞出几支箭矢,朝着后院飞来,有些歪歪扭扭,钉在回廊的柱子上,有些则射中了人。
其中就有张淮深的长子。
他口中的话还没说完,箭矢就扎进了他的后背,他向前踉跄几步,看着是想要抓住什么似的,嘴张了张,没说出声来,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大哥!”
另一人扑过去要救,却被陈光业抓住衣领向后拖。
“走!走!”
陈光业没时间解释。
他一手架着张淮深,另一手揪住张家公子,连拖带拽,朝着后院马厩跑去,身后十几个牙兵自发断后,堵在回廊口,枪尖朝着前院的方向。
来到马厩当中,陈光业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马厩里只拴着五匹马。
五匹。
陈光业心里骂了一声。
沙州的马匹,大多在城外牧场,绝大部分时候,节帅要用马了,就从城外牧场调用,只是今日这情况特殊,到了想要用马的时候,就成了囹圄。
“姑父,公子,请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