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张淮深推上马,随后又将他的两个儿子,女儿,以及自己的姑姑,陈氏夫人推上马。
节帅府的后院有个小门。
平日里,仆役运柴火、粪便,就是走这个门。而现在,这门成了他们的生路。
“砰!”
陈光业一脚踹开门,牵着马匹的缰绳,直接逃似的冲了出来。巷子里窄得很,两匹马并排都有些吃力,陈光业走在最前头,身后的马踩在积雪上,发出打滑的声响,每一次都让陈光业心惊胆战。
但他不敢停下。
只要敢停,他的命就要丢在这里。
于是,他一边向前走着,一边回过头去,清点着身后的人数。
在他身后,只剩下十七八个牙兵,剩下的都跟着老伙头,留在了前院里,抵抗那些哗变的士卒。还有些张淮深的家眷,也不知是从哪窜出来的,跟在队伍最后边,走的跌跌撞撞。
穿过两条巷子,来到西街上,便可以看到,此时城门还洞开着。守门士卒见到了动静,也不知是否该关门。
“莫要关门!”
陈光业朝着他们大吼。
听到陈光业的吼声,士卒就更加困惑。他们看清了张淮深的脸,也不知道东门发生了什么,从哗变之初,他们就没有参与进去,现在更是无比困惑。
只是,当陈光业出来之后,这些守门士卒得到命令,立刻关上了城门。
来到城外,便是一片白茫茫的旷野。
官道上的积雪,被朔风吹成了硬壳,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陈光业几乎睁不开眼,但他还是强撑着,带着队伍在风雪中前行。
还没等他们走出多远,城里又响起了动静。
陈光业回头一望,七八骑从城门洞里冲了出来,追了上来。他们骑的是好马,速度比陈光业这边快得多,眨眼间就拉近了百余步的距离。
“射!”
追兵中有人弯弓搭箭。
箭矢破空而来,大多落在雪地里,但好巧不巧,有一支飞到了三公子坐骑的臀部,那马一吃痛,便猛地蹶起蹄子,将三公子甩了出去。
“三公子!”
一个牙兵勒住马,想回去捞人。
然而他刚来到三公子身边,追兵便拍马赶到,横刀寒光而过,雪地之上赫然炸开血花,喷洒在了白皑皑的大地上。
三公子还在地上挣扎,然而快马飞驰而过,直接将他的呜咽声踩在了雪里。
“混账......”
陈光业咬着牙,回转过身子,从旁边牙兵手里接过弓,朝着追兵射了两箭。
也不指望能射中谁。
只要能迟滞他们片刻,那就是好的。随着两支箭飞过去,追兵果然勒住了马,稍作犹豫。
趁着间隙,陈光业再度奔逃。
一口气跑了约莫半个多时辰,跑出去七里地,才不见追兵的踪影。他们似乎也不愿离城太远,外边天寒地冻,着实苦煞人,于是他们拽着缰绳,在原地徘徊了一阵,便调头回了敦煌城。
队伍也在此停了下来。
陈光业两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他喘着粗气,每呼一口气,便是一团浓厚的白雾。
“点...点人......”
他一开口,队里唯一剩下的伙头,便强撑着疲惫,在人群中清点了起来。
待到清点一圈过后,他回到陈光业身边,看了看陈光业,又看了看张淮深,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个消息汇报给陈光业。
“队头,牙兵十四,仆役三人,其余皆是节帅家眷......只是二公子伤了。”
“我去看看。”陈光业说道。
走过雪地,来到一匹马前,陈光业才看到,二公子的后背上,也插着一支箭。那支箭深入皮肉,鲜血早已凝在后背,和衣裳黏在了一起。
“二公子。”陈光业俯下身说,“我替你拔了这箭。”
“拔。”
二公子喘着粗气,但并未畏惧,而是袒露后背,任由陈光业抓住箭矢,用力一拔,连带着几块碎肉,从他的身上拽了下来。
陈光业随手将箭丢下,扔在雪地中,箭簇因为锈蚀,似乎不是很锋利,所以没能射穿肺腑。
还算好。
陈光业松了口气。
他回过头,看向了张淮深。
此时张淮深坐在马背上,整个人佝偻着,回望着沙州。他花白的头发,被寒风吹得七零八落,眼里似乎还有什么,却在逐渐变得幻灭。
“姑父。”
陈光业走到张淮深马前。
张淮深没有动静。
他就像是着了魔似的,远远地望着沙州,望着那片曾属于他的城。
“姑父!”陈光业提高了嗓门。
被他这么一激,张淮深的眼球,才稍微动了动,看着陈光业的时候,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余下了一片灰败与空茫,像是魂被抽走了一般。
“上哪去,姑父。”陈光业问道。
“去肃州。”
张淮深翕动着嘴唇,声音不大,以至于陈光业得凑近了,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去寻刘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