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甲士走过街巷,来到了罗城东南,索氏府邸之中。穿过前堂,再来到院中,最后才推开漆门,见到了索勋。
此时,索勋正坐在矮案前,对付着盘碗中的羊肉。
而在他的身边,坐着一位回鹘人。
那回鹘人生得并不高壮,然而胡须潦草却又沧桑,眼眸又格外深邃,看着仿佛经历了许多。
士卒没敢多看。
这是索节帅府上的新客。
他只是俯下身子,在索勋耳边言语几句,说了刚才发生的事。
索勋听完,立刻放下手中羊肉,抓起案几上的胡饼,擦了擦手之后,又拿这块胡饼抓起一块肉,递给士卒,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漆门重新关上后,索勋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笑容。
“张家那废物。”
他嗤笑了一声。
“今日被我打断了双腿,关在节帅府的院子里,怕是这辈子都出不来了。他如今落得这般境地,着实是看不清形势,自取其咎啊。”
说到这儿,索勋似乎格外痛快,还端起金樽酒盏,仰头灌了一口。
他早就看张淮鼎不爽了。
自打一开始,索勋对于张淮鼎,就没有什么敬重可言。尤其是在合作多了以后,他更是觉得,张淮鼎不过是个五陵少年,纨绔子弟,被张议潮宠坏了脑子。
看到索勋的表情,迷力诃摇了摇头道:“何必呢。”
“何必?你这蛮子实是不懂。”索勋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你真当他不会有叛逆之心?”
迷力诃并未接话。
“张文彻与他暗通款曲,将圣旨的消息,先行送了回来,而那张文彻,则去了甘肃,欲施巧计夺甘肃,只要能诛杀刘恭,给手下分润好处,他便觉得可以立足甘肃,从我手下脱离。”
“可惜就可惜在,刘恭不是傻子,识破了张文彻的计谋。张文彻这人,向来是个好赌的,今日以此败亡,着实是该,该!”
索勋像是不过瘾似的,多骂了两句。
迷力诃对此不以为然。
他觉得,汉人的计谋太过复杂,却没见到应有的成效。按理来说,现在应当考虑的,是如何解决刘恭。
药罗葛仁美可汗,都未能解决的敌人,势必是十分强大的。
但这群汉人还在窝里斗。
所以,取胜的希望,绝对不能放在索勋头上。迷力诃在心中暗自想道。
至于那个张文彻......
“他是个有胆略的忠义之人。”
迷力诃开口道:“他敢去诓刘恭,亦是行了险招。倘若他真成了,张淮鼎这甘肃节度使,便没了那般阻碍,你也拦不住他了。到时,河西就得有两家汉人节帅,可是能坐稳汉家江山了。”
这话戳到索勋的肺管子了。
原先他脸上的笑,也在这一刻消失了。
两个汉人节度使?
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索勋最不想见到的,就是自己的权力被分散。什么抵御蛮夷,都不重要,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整个河西之地,只能有一家汉人节度使。
这样,他才能吸引汉人为自己卖命,想怎么压榨就怎么压榨,一切都是自己说了算。
而不是和别人竞争。
“迷力诃,你这就说笑了。”
索勋摆出了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河西之地狭窄逼仄,容不下那么多节度使。只需得一位,便足够坐镇河西了,两家节度使,着实是有些浪费。再说了,这死人的事,有什么好讲的?来,咱们聊点别的。”
“我听着。”
迷力诃抬手,制止了一旁添酒的仆人,脸上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开春之后,本帅发兵向东,讨伐刘贼。待到大军平贼,甘、肃二州,皆送予你们甘州回鹘,去替我平定刘贼残部。本帅还要亲自上表,请当今圣人降下恩旨,册封你,迷力诃,为甘州回鹘的新可汗!”
索勋觉得,这条件开得足够丰厚了。
蛮夷向来争权夺利。
这迷力诃不是高门大户,若是放在平日,相当上可汗,怕是投胎十辈子也见不着,但现在,索勋给出了这个机会。
他不相信有人能拒绝。
可迷力诃没有动。
似乎想起了什么,迷力诃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澈,但很快又凶狠了起来。
“我出身低微,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