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忠的心凉了一下。
他们是从东门打进来的。
若是府衙反应的快,倒是可以走西门,直接逃窜出去。若是现在快马加鞭,追上去倒也来得及。
但士卒们等不及了。
院子当中,那些汉兵和降卒杀了人之后,刀都没来得及擦,便撬开方才亲兵抱着的匣子,将里边的通宝抓出,塞入自己的怀中。
更有甚者进入府衙之中,开始寻找好藏在身上的金银细软。
这就是打仗的规矩。
刘刺史发了话,哪队先打进去,物什归哪队。
当兵卖命,最后求的,无非就是这些黄白之物。若没了这些,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王崇忠知晓,自己是管不着他们了。
他叹了口气,将横刀插回刀鞘。
......
晋昌西城门外。
曹议金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死死抓着缰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从城中府衙里逃出来,可是要了他的命。
他本就是个文官,虽是粟特人出身,可在城中住了三代,骑马早就不熟练了。
更何况是逃跑。
在他身侧,阎六郎更是狼狈,甲胄半挂在身上,顿项一边挂在兜鍪上,另一边却耷拉了下来,唯独手中的横刀没放开,还抓在手中,仿佛生怕别人找到他们。
两人身后余下的,也只有二三十名亲兵,皆是瓜州出身。还有十余只骆驼,驮着方才收拾出来的金银细软。
“佛陀在上,逃出来了。”
一旁的阎六郎先是松了口气。只是在松气之后,他又骂了出来。
“刘恭这个反贼,等我回到沙州,禀报节帅,定要点齐兵马,将他挫骨扬灰!这混账东西,当真不识大体!”
曹议金却没说话。
他不擅长骑马打仗,但他精于算计。
眼下的情况,让他觉得有点太顺利了,实在是顺的让人感觉奇怪。
阎六郎一行人,最初可谓四面逃窜,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上,唯独西边没人,甚至轻而易举地出来了,着实是有些难以理解。
用兵狠辣,斩尽杀绝,向来是刘恭的手笔,曹议金对此也有所耳闻。
这人真会放走他们吗?
正当曹议金想着时,从祁连山上吹来的风中,便已经带上了马蹄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鼓点一般。
阎六郎也停下了咒骂。
他回过头去,看到了铺天盖地的火光,在漫天的烟尘之中,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扑来。
那是回鹘族的半人马。
数以百计的契苾部众,从漆黑的烟尘中冲出,手持沉重的角弓,围绕着这群残兵,如同围猎一般,在他们的身侧盘旋着,甚至连问降都没有,直接将箭矢射来。
“崩!崩!崩——”
弓弦震颤。
十几支粗长的重箭划破夜空。
其中一支羽箭,从侧面精准地飞来,扎进了阎六郎的大腿根。
“啊!”
阎六郎惨叫一声,身子一歪,没能稳住重心,直接从马背上栽倒。
他的脚却卡在了马镫中。
受惊的战马奔逃,拖行着阎六郎,地上布满了碎石粗砾,每一次磕碰,都会留下血迹,直接拖出长长一条,最终化作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然而,士卒哪里管的上他。在暴风般的箭雨里,亲兵自保尚且困难,更别说保护阎六郎了。他们举着盾牌,苦苦抵挡。
曹议金的运气倒是不错。
他侥幸躲过了第一轮射击,随后立刻用回鹘语,朝着围困他的契苾部众大喊了出来。
“我投降!我投降!”
流利的回鹘语,让玉山江都愣了一下。
契苾部众愣住了。
正是这一瞬间,给了曹议金机会,让他得以跳下战马,来到回鹘人面前,朝着他们喊起了话。
“我是瓜州的长史,我向你们投降!我是被胁迫的,请你们带我见刘恭!我与刘恭相识,你们若带我去,我会以祆神发誓,将来绝对报答回鹘人!”
曹议金心里清楚的很。
什么金钱名誉,在这一刻都是浮云。
只要命还在就可以。
活下去,就什么都有可能。
况且自己亦是瓜州大族,虽然不如索氏、阴氏那般门第显赫,但好歹也是有点势力的,还是粟特人。曹议金知晓,刘恭手下亦有粟特人,甚至对粟特人颇有偏爱。
若是自己能混进去,将来刘恭成了大官,自己不说推佐之功,好歹也是能继续做官的。
不用像阎六郎这般白白死了。
玉山江旋即停了下来。
他望了眼曹议金,又看了看那些骆驼,于是抽出弯刀,对着身边的半人马挥了挥。
“绑了他,骆驼牵回去,由刘刺史分割。”
“是!”
玉山江身边的契苾部众,收起了眼中的贪婪,两名魁梧的半人马越众而出,来到曹议金身边,也不管什么礼数,扼住他的肩膀,蛮横地扭过来以后,将他双手反绑住,死死地勒紧。
曹议金疼得一哆嗦,硬是把惨叫憋了回去,脸上还强挂着笑,只是实在难看。
至于那些骆驼,他又瞄了一眼。
本来这瓜州府衙里,带出来的金银便不多,大多都是些绢帛布匹,实在是不便携。而现在,被回鹘人抓住,自己搜刮了半辈子的心血,都赔在了这里,令他心头滴血。
但好在是买回了一条命,破财免灾,胜过阎六郎,没变成一滩肉泥。
玉山江却是心善。
他也没让曹议金多待,立刻就带着他折返。后边的契苾部众牵着骆驼,朝着晋昌城中走去。
此时的晋昌城,虽是一片嘈杂,但也并未火光冲天。
士卒的纪律,被约束的很好。
只有府衙,遭到了士卒的掠夺。而且在抢走东西之后,士卒也并未私吞,反倒是将这些物什拖出来,在府衙正中的院子里,进行着交割。
刘恭手里拿着横刀,一点点地给士卒分着肉。
而当玉山江踏进来时,刘恭停下了手上动作,抬头看向玉山江,见到曹议金身上的官袍,顿时笑了一下。
“玉山江,我可有骗你?”
“不曾骗过末将。”
玉山江立刻屈下前蹄,见到王崇忠时,还有些不乐意,别过了脸。
进城之前,他不理解刘恭为何不让自己进城,他甚至一度想过,是刘恭排挤自己,因为自己是胡人,而刘恭是汉人。
汉人重用汉人,排挤胡人,这样的事在中原各地都不少见,甚至连草原上的可汗,都会尊崇汉人。
但他确实没想到,刘恭设了个围三缺一的局。
而他就是去抓那逃走的一。
“把人带上来吧。”
刘恭眯起了眼睛,让曹议金有些发寒,仿佛刘恭认出了自己。
这眼神,真的对吗?